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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娜自传《独自上场》

作者:时间:2015-09-18 08:51:53浏览:

 李娜自传.jpg

 

独自上场

第1卷

巴黎的早晨(1)

巴黎的早晨

    我本来是以一个普通消费者的心态来到这个奢华的王国朝圣的,但它却忽然变得谦

    恭而客气,用欢迎女王的礼仪欢迎我。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但是,不得不承认,那一刻

 

,感觉好极了。

    我是一名职业网球运动员。作为职业球员,一年中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奔波在世界各地:

    1月份我和自己的小团队奔向澳大利亚,去打悉尼公开赛和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澳大利

 

亚网球公开赛就是我们说的澳网,是全球四大满贯赛事之一,已有107年的历史,却是四大满

 

贯赛事中最年轻的。澳网大约要持续两周。

    2月份,我通常泡在迪拜和多哈。这里有两个比较大的比赛。打完之后,我大概可以有一

 

周左右的调整时间,然后就要飞往美国,去参加印第维尔斯、迈阿密的两个大赛。等到这里的

 

比赛结束,日历也已经翻到4月份了。两周左右的调整后,就是为期两个月的红土赛季了。红

 

土赛季我要去的地方有斯图加特、罗马、马德里、巴黎。红土赛季结束后马上我们开始在草地

 

上战斗。你知道,我说的是温布尔登网球锦标赛,温网是网球运动中最古老和最具声望的赛事

 

,也是四大满贯中唯一使用草地赛场的比赛。温网结束后,如果行程安排得不太紧的话,我可

 

以调整两到三个星期,好迎接在美国举行的几场巡回赛,并一直打到美网结束,才能再调整两

 

个星期。之后,我们飞往日本,去东京打比赛,然后是北京。北京的比赛结束后,世界排名前

 

八的选手之间会有总决赛。

    这就是我一年的赛事安排。听起来非常精彩是吗?全世界最繁华的都市、最顶尖的高手。

 

可事实上,这些城市中的著名景点,我基本上都没有去过。我们从机场直达酒店,训练、比赛

 

,然后回酒店休息。比赛结束后,我们通常会搭乘最近一班航班离开,回到基地训练或是赶往

 

新的比赛场地。酒店的房间总是千篇一律的,即使设计师竭力让它们呈现出独特的美感,但所

 

有的酒店房间骨子里都带有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

    这几年来,我一直是这么度过的,以至于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经常要恍惚几秒钟才能想

 

起自己此刻身在何地,迈阿密还是马德里,抑或是巴黎。我向房间里左右瞄了几眼—姜山还在

 

睡,为法网准备的长礼服搭在衣架上,大大小小的旅行箱散乱地堆在地上,电视机旁边放着放

 

着苏珊•朗格伦杯,所有职业网球选手的毕生梦想。这么说,我现在是在巴黎,而昨晚

 

那些印象并不是我的南柯一梦。我闭上眼睛,那些景象仍历历在目:掌声、欢呼声,裁判长和

 

蔼而充满鼓励的笑脸,我的团队穿着统一定做的黄色T恤坐在场边,女孩子们大多泪流满面,

 

斯齐亚沃尼在更衣室里轻声鼓励我“Enjoyyourtime”……这些真的不是我的梦境吗? 

        巴黎的早晨(2)

    姜山也醒了,他总是比我更快地进入清醒状态,我小声问他:“这不是做梦吧?”“当然

 

不是!”姜山抱住我,“你太牛了!”我有点不好意思,他很少这样直白地赞美我。但这句话

 

确实令我感到十分温暖。

    没错,这里是巴黎,今天是2011年6月5日,而我昨天刚刚在罗兰•加洛斯球场获得

 

了法国网球公开赛女子单打的冠军。

    老实说,直到此刻,我仍然有种如坠云雾中的恍惚,我内心深处仍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拿了

 

冠军。

    1998年,当我还是个16岁的青涩少年时,北京电视台曾经采访我,问我最大的梦想是什

 

么。我站在镜头前,仰着晒得黑红的脸,对着镜头说:“最大的梦想?我希望能打到职业的前

 

十,我知道这个目标特别难,但我自己会努力。”

    天知道当时的我说出那样的梦想需要多大的勇气。但现在,我只想对那个小女孩说一句:

 

嗨,咱们做到了!

    当时有人告诉我:我是第一个获得大满贯女子单打冠军的亚洲人。经此一役,我的世界排

 

名也从第七跃居第四,平了日本名将伊达公子创造的亚洲最高纪录。我微笑着对他们的祝贺表

 

示感谢,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我知道我赢了,但获得冠军的感觉似乎不过如此。当我躺在红

 

土地上的那一瞬间,我确实感到了巨大的成就感,但当记者们拥上来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已经

 

一片空白。他们都说我领奖时的表现太淡定了,但事实上,是我对“法网冠军”这个头衔背后

 

隐藏的荣耀和威力并没有清晰的概念——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并不觉得它和我以往赢得的巡回

 

赛冠军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似乎唯一的差别只在于奖金的多少和媒体的关注度。等我稍微回过神的时候,有许多强烈的情感不停地向我涌来了—无法形容的快乐、如释重

 
负的轻松,甚至还有“这次媒体总算可以放过我”的侥幸,我知道自己不会再被写成一个脾气
 
很大的、倔头倔脑的武汉姑娘了—现在的我至少是个很会打球的、脾气很大的、倔头倔脑的武
 
汉姑娘。
    但这并不是关键,对我来说,胜利带给我最好的礼物是内心的平静—我不必在比赛后用毛
 
巾蒙住脸,躲在更衣室或是浴室里失声痛哭,不必再为失误痛恨自己,不必反复折磨自己。我
 
知道我的表现及格了,我内心的“裁判”这次会放过我。
    李娜,这次打得不错,我轻声对自己说。
    但是对我的团队和经纪公司而言,胜利显然意味着更多的东西。在接下来的几天,我的行
 
程被安排得满满的。昨天我接受了CNN的访谈,而今天上午10点,我要去参加来自祖国的新浪
 
网记者的采访。想到这里,我一跃而起,开始了自己作为“大满贯冠军”的一天。
    新浪的记者告诉我:我和斯齐亚沃尼之间的决赛创下了中国单场网球比赛电视直播观众数
 
的最高纪录,它吸引了约1.16亿名中国电视观众收看。 
        巴黎的早晨(3)
    那么多?看来网球真的正在慢慢贴近国人的生活。
    采访结束后,我们回到酒店进行简单的休整,接下来我们得去香榭丽舍大街为我的赞助商
 
—耐克公司的专卖店做活动,我和耐克中国的工作人员,也是我的老朋友石玲坐在一辆车上,
 
聊着家常一路开到香榭丽舍。车到耐克门口时,只见四名身形高大的保镖围了上来,我心中觉
 
得有些多此一举,我只是个球员,不必这么夸张。
    但车门被打开时,我明白保镖的必要性了,潮水一般的人群在耐克的门口等待着,石玲怕
 
人会哄上来,叮嘱我等一下牵她的手一起走。
    我点点头,跟随她走进店里。一张崭新的大海报赫然入目,它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尺寸
 
大到让每个走进这里的人不得不注视它,海报上的人是我,下面印着广告语:“用运动改变一
 
切!”
    从我十几岁起,耐克就一直是我的赞助商,我曾在耐克店里见过许多优秀球员的海报,费
 
德勒、纳达尔、莎拉波娃……这一次,我终于看到了自己,这真让人有些不好意思,但似乎又
 
在情理之中。
    我有些出神,做完活动后,我就可以安排自己的剩余时间了……最初获胜的喜悦正在慢慢
 
退去,我的心飞到了温布尔登的草坪上,甚至对没完没了的活动有些厌倦。坦白地说,到这时
 
候,我仍然对“法网夺冠”这件事情没有具体的概念,好像并没有之前自己想象的那么兴奋,
 
胜利并没有带来多少改变,一切还在原来的运行轨道上。不过如此嘛,我想。
    活动结束后,我告诉耐克的朋友们我得去同在香榭丽舍大街的一个著名的奢饰品牌的旗舰
 
店逛一下,因为国内的好朋友托我帮她买只包。
    耐克的工作人员问我:“需要清场吗?”
    我觉得对方在开玩笑:“太夸张了吧!”
    香榭丽舍大街上的那家旗舰店以奢华闻名于世,号称巴黎的“时尚航母”。之前我来过几
 
次。这家店有七层楼高,是该品牌在全法最大的旗舰店,每天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在门口
 
排队,尤以亚洲游客居多。在这家店里,每位游客都能享受私人导购的服务,但每人只能凭护
 
照购买两只包。店门口常年排着长长的队伍,但还是有许多游客趋之若鹜。这么一家奢侈品店
 
怎么可能为我包场呢?我没把工作人员的话当真,一笑了之。
    然而,让我吃惊的是,当我到了旗舰店门前的时候,立刻有店员笑容可掬地过来迎接我,
 
他告诉我:为了表示对我的欢迎,他们在得知我要来的消息后专门安排了人带我去VIP室。
    天啊!
    我目瞪口呆,大为震撼。我知道自己昨天刚刚赢得法网冠军,可这是著名奢饰品牌的旗舰
 
店啊!我本来是以一个普通消费者的心态来到这个奢华的王国朝圣的,但它却忽然变得谦恭而
 
客气,用欢迎女王的礼仪欢迎我。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但是,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感觉好
 
极了。
    这是我第一次直接体会到了“法网冠军”这顶桂冠的分量。
    巴黎,真的成了我的福地。
        福地(1)
福地
    一方面,我告诉自己:你已经表现得比以往都好了,这是法网上你表现最棒的一次,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全力享受这场比赛。另一方面,我身体里那个好战的“李娜”蠢蠢欲
 
动,点燃熊熊的烈火。我像久旱的土地渴望从天而降的甘霖一样,前所未有地渴望一场胜利!
    巴黎是座优雅的城市。举世闻名的艺术之都、时尚之都。塞纳河蜿蜒穿过,给这座城市平
 
添了几分诗意的味道。
    每年的5和6月是巴黎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气候宜人、鲜花盛开。蓝天白云映照下的罗兰
 
•加洛斯球场显得格外漂亮。这座位于巴黎西部蒙特高地的球场,是以颇具传奇色彩的
 
法兰西民族英雄—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捐躯的飞行员罗兰•加洛斯的名字命名的。这是
 
所有网球运动员和网球迷心目中的圣地,是最具代表性的红土赛场。
    红土场是最早的网球比赛场地之一。现在的红土场地虽然不再是以前的自然地,而是用了
 
六层不同的材料铺设而成,但球场的特性没有改变。它的弹性高于硬地和草地赛场,球会弹起
 
很高,而且旋转很强,从而使比赛的节奏显得慢一些,所以有人称红土场为“慢场”。在这种
 
“慢场”上,由于球速较慢,球员在跑动中特别是在急停急回时会有很大的滑动余地,这就对
 
球员的体能及奔跑和移动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红土场拿冠军最难,因为不仅需要全面的技术,还需要超强的体能、足够的耐心和顽强的
 
意志。
    1989年的法国网球公开赛,十七岁的华裔选手张德培力挫多位名将,成为法网历史上最年
 
轻的单打冠军,也是第一位获此殊荣的亚裔选手。
    2011年,我以6号种子的身份出征法网。说实话,对这次比赛,我本来并没有寄予太多期
 
望。我不擅长打红土场地,我更喜欢硬地,平时训练和比赛的场地也以硬地为主,法网是我迄
 
今为止唯一一个没有进入过八强的大满贯赛事。在法网开赛前,当地记者对我进行了一次一对
 
一的访谈,记者问我:“如果拿到法网冠军,你会有什么感觉?”我说我会感到不可思议,我
 
坚信自己可以拿到四大公开赛冠军,但法网可能是最后那个。
    在苏珊•朗格伦球场的红土地上展开的战役对我来说并不轻松,我需要时间来慢慢
 
适应红土赛场,前两轮比赛都打得很辛苦。
    每当感到情绪波动的时候,我会看看自己团队的包厢,他们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能
 
重新给我信心。
    整个法网比赛,姜山一共离场过三次。第一次是首轮对捷克的斯特伊科娃。我原本以为这
 
场比赛可以轻易拿下的,我在今年年初澳网第三轮跟斯特伊科娃打过,当时赢得很轻松。没想
 
到短短三个多月后,她忽然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打起球来如有神助。我们交手多次,对彼
 
此的性格多少有点了解,我记忆中的斯特伊科娃是个上场后状态容易起伏的姑娘,但那天她没
 
有受到情绪的干扰,状态极其稳定,而且似乎什么球都能防回来。虽然我后发制人以6∶3拿
 
下了第一盘,但第二盘始终险象环生,5∶2大局在握后,我忽然连丢两个发球局,被对手追
 
平。姜山就是这个时候坐不住了,他站起身离开了场地。 
        福地(2)
    姜山不在跟前,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这一局我赢了。但是在接下来的抢七局里,有两个
 
赛点,我没有把握住,结果被对手连得4分逆转,最后输掉了这一盘。
    输球后,我特别懊恼,感觉自己在场地上不停地奔跑,又傻又狼狈。等到第三盘刚开始时
 
,感觉已经累到不行,腿都跑不动了。我往场边一看,刚好瞄到姜山在场下一脸特别无奈的表
 
情。我心里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我在场上这么拼,这么努力,不管比分如何,你总得有一点
 
肢体语言,多给我点鼓励吧!
    网球场上,运动员是不可以和教练交流的。我有时打着打着靠近了姜所在的包厢,才会吼
 
两句,这也是我调节自己心态的一个方法。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我打球不太爱喊。像莎拉波
 
娃、阿扎伦卡那种高分贝的叫喊,据说是一种调节呼吸、释放压力的途径。
    法网女子比赛采取三盘两胜淘汰制。等到终于赢得第三盘比赛时,我已经累得浑身瘫软,
 
心里说:终于可以结束了。
    没想到,第一轮比赛就打得如此辛苦。
    第二轮的对手埃斯皮诺萨是张新面孔,她是西班牙人,在首轮曾逆转过红土能力不俗的维
 
斯尼娜。我根本不认识这位对手,我对她完全一无所知。赛前我也问了不少其他选手,想得到
 
些关于埃斯皮诺萨的信息,结果却一无所获。那场比赛的开头很艰难,对手拥有很好的正手,
 
击球力量非常重,是位很难对付的选手。
    我连续两盘开局都以0∶3落后。姜山又提前离场了,所以他没有看到我转败为胜的那几分
 
。后来他回到了赛场,还让我深呼吸、放松。
    我在球场上的时候,特别讨厌别人对我发号施令。要知道,看球的人和打球的人感觉并不
 
完全一样。你在场上会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但他们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高度紧张的状态下,
 
姜山的好意也被我理解为他是在表达“你怎么能这样做?你怎么会这样?你应该怎么怎么样”
 
的意思,这分明是不满意我的表现。我立刻火冒三丈,心想:你还是出去算了!后来我冲他吼
 
了几句“不要说话!不要说话”,他才不说了。
    说来也怪,跟他吼完,立刻就觉得神清气爽,压力缓解了,状态回来了。这一局我又打赢
 
了。
    似乎上天有意在考验我,从第四轮起,我开始频繁遭遇夺冠热门选手。在第四轮,我遇到
 
了科维托娃,这位本届赛会的9号种子月初刚刚在马德里公开赛的半决赛中赢过我。我记得她
 
势大力沉的发球,几乎每个发球速度都在每小时180公里以上。
    她的发球局我根本破不了,我的发球局稍有不慎,就被她破了。我以2∶6的比分迅速地丢
 
掉了第一局。
    最后我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她的发球都接过去,尽量让她接下来的发球没那么自
 
在。
    当我开始注重接发球这一环节时,对手的发球果然不再那么致命。我反扳一盘,把比赛拖
 
入决胜盘。 
        福地(3)
    第三盘第一个发球局就遭遇破发,让我又一次处境艰难。当时姜山也受不了那么揪心的场
 
面,提前离开了球场。事实上,我自己也没想到可以在0∶3之后追回来,我只是一直告诉自
 
己:“毕竟我只是被破了一个发球局,只要我也能破她一个,就能回到同一起跑线,然后我就
 
还有机会。”
    带着这样的信念,我连赢三局追平比分。为了给自己鼓劲,在第六局40∶40时,我还对自
 
己大喊:“加油李娜!”那句为自己喊的加油就像吹响了胜利的号角,随后我开始大爆发,连
 
拿六局实现了大逆转。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就是因为姜山离开了赛场我才能连赢六局吧
 
    我跟姜山开玩笑说:“干脆你以后多离场几次吧。你一走我就赢哦!”姜山比别人更了解
 
我的感受,我也了解他。我知道他不会将我在场上的几句吼叫当回事,因为那本质上就是我自
 
我放松、解压的方式。当你看到本来一度大比分领先的比赛,忽然在很轻松的情况下被对手扳
 
回来时,你会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无能,觉得自己无力控制局面,这种时候你需要交流,需要
 
沟通和帮助。但根据网球比赛的规则,当比赛开始后,选手是被禁止和任何人交谈的。网球就
 
是一项必须一个人完成所有任务的项目。
    网球是一项孤独的运动。你不能体会那种和队友并肩作战的归属感。你知道所有人都在看
 
着你,所以当你陷入泥沼后,只能在众目睽睽下独自爬行;你努力为自己的疑问找到答案,不
 
断地在心中咒骂自己,与内心深处的自我辩论,试图寻找能破解对手发球的方法。当然,这些
 
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你甚至不能和对手有身体上的接触。属于你的领域,就是这几条白线中
 
的几个小格子、球拍,还有你孤独而烦躁的身影。
    那种挥之不去、无所不在的孤独和排山倒海而来的压力让人欲疯欲狂。当对手的进攻如同
 
暴风雨一样猛烈,而你自己与自己的辩论激烈而又得不到答案时,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迁怒于自
 
己。很多网球运动员用古怪的方式为自己找到了宣泄内心压力的方式:摔拍子、尖叫,或是怒
 
斥离你最近的裁判。
    我的宣泄方式就是吼姜山。他在场上会表现出一反常态的温柔,他谅解我所有粗鲁而孩子
 
气的举动。事后,我也无须解释、无须道歉。因为,我的一切他全懂。
    也有朋友跟他开玩笑,说他是我的“出气筒”,还问他会不会生气。他很坦然地说:“不
 
会啊!因为我也打球,我完全了解她当时的感受。比赛不利的时候她会感到很无助。无助、孤
 
独又在亲人的注视下会更觉得紧张。这是一种所有人都容易有的心理,并不只是她一个人这样
 
。所有球员在这种时候看到对自己爱莫能助又寄予厚望的父母、孩子、朋友、赞助商、教练,
 
任何跟自己有关系的人,都特别紧张。她这种紧张投射到我身上,她看我就觉得我也在紧张,
 
巴不得让这些亲人都赶快离场。她那样并不是针对我,只是因为我比谁都合适。她知道我能理
 
解她,她知道我不会怪她。其实一切情绪都源自于场上的人。如果她不是处于那种极度紧张的
 
情况,我就算在场边摆瓶酒,喝酒、聊天、唱卡拉OK都不会影响到她。所以这种情况下我就起
 
身出去。出去之后她紧张的心态就会慢慢平静下来。 
        福地(4)
    “因为网球是对抗性项目,每个人在比赛过程中心态都会有起伏。在你高兴、一帆风顺的
 
时候,你巴不得很多人在那里看,希望大家看到你的好。
    人都希望把自己好的一面表露出来,把自己的灰暗藏起来。场面处于下风时,她不希望自
 
己的亲人看到这一切。只不过她表露出来是这样。每个人表现的方式不一样,但心理层面的东
 
西都是一样的。而且有时候如果这一段时间一直不顺,你可能希望会有点什么事来改变一下现
 
在的情形,破一下这种情势,比如像篮球比赛里,教练会适时叫暂停。”
    朋友问他出去之后会不会担心我,会不会找个地方躲起来看比赛直播。他说:“我出去后
 
当然会很担心,但出去了就不会再找大屏幕或者电视什么的看她的比赛了。不是不敢看,而是
 
觉得她有能力扭转局面。这种情况出现很多次了,她不是十几岁的人。我感觉她自己能够控制
 
得住。我相信她,我知道她特别棒、她没问题。”
    每一句都是我心里想说的话。知我者姜山也。有一位记者曾经恭维我说:“幸亏中国网球
 
有李娜。”我心里悄悄地说:“你说的不全对,幸亏李娜有姜山。”
    打到四分之一决赛的时候,我开始感觉自己已经慢慢与红土地建立起了某种默契。我开始
 
更快地进入状态,而姜山也不必再为了让我发挥出正常水平而躲出场外了。
    八强遭遇的阿扎伦卡是赛会的4号种子。阿扎确实是个极其优秀的球员,除了强大的发球
 
,阿扎伦卡还喜欢用吼叫来为自己打气,每打完一个球,她都会发出“咻”的尖叫,声震全场
 
    很多球员都喜欢用叫声为自己助威。这或许是西方人性格奔放的表现。
    我一向不大好意思叫,当我需要宣泄情绪的时候,我多半会找出在包厢端坐的姜山,冲他
 
劈头盖脸地怒吼一顿。
    和阿扎伦卡的比赛开局很谨慎,我们都小心地保住了自己的发球局。一直到第十局时,比
 
分仍然是5∶5平;但在第十一局中,我用一个漂亮的反手拿下了这一局,以6∶5领先。阿扎显
 
然有些紧张,她没能保住自己接下来的发球局。我以7∶5赢得首盘。
    年轻的阿扎伦卡同样属于心理上波动较大的选手,第二盘里她仍然表现得很顽强,甚至两
 
度挽救赛点,但这难不倒我。我越打越有信心,我知道这场比赛属于我,红土地似乎在庇护我
 
。我的每一次出击、回转都异常得心应手,我好像又回到了儿时练球的球场上,灼热的灰砂在
 
正午的阳光下泛出刺眼的光芒,薄薄的“回力”球鞋鞋底被沙子烧得滚烫。
    我赢了第二盘!直落两盘!我战胜了阿扎!姜山似乎与我心有灵犀,他没有再离场“避难
 
”,而是笑眯眯地坐在包厢里看完了整场比赛。
    终于打到了半决赛,我的对手是莎拉波娃。我们之前交手过很多次,这次比赛对我而言,
 
只是和老对手的又一次相遇,稀松平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福地(5)
    但记者们闻风而动,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他们将我团团围住,问我:“马
 
上要对战莎娃了,你的感觉如何?”
    让他们激动成这样的原因只有一个:莎拉波娃的现任教练正是我之前的教练—瑞典人托马
 
斯。我不禁怀疑:记者们内心深处最爱的球员是否必须像泰森一样强悍,如果我也把对手的耳
 
朵咬下来,他们会不会更加喜欢我?尽管只是半决赛,但媒体们已经提前替我们为此次比赛定
 
了性:“复仇之战”!他们就是这么称呼2011年法网女单半决赛的,真的,就因为莎娃雇用了
 
我以前的教练。
    我在不止一家报纸上看到了“李娜报夺师之仇”的标题。我觉得有点好笑。必须承认托马
 
斯的执教对莎娃起到了良好的作用,一向不擅长红土的莎娃这一次在红土上表现得很棒。以往
 
,像所有习惯了硬地比赛的选手一样,莎娃的强大到了红土赛场会略打折扣。这个富有幽默感
 
的姑娘曾经自嘲“一到红土就像母牛在滑冰”。但这一次非同以往。在之前她以6∶0、6∶3轻
 
松战胜德国的佩特科维奇。托马斯帮助莎娃找到了更好的发球方式,她可以轻松地发出高难度
 
的球而不必担心肩上的旧伤。
    这当然使得战功赫赫的莎娃更加威力大增、如虎添翼。所有的人都知道,莎娃对这个法网
 
冠军有多么渴望。如果夺冠她不但首获法网冠军,还将集四大满贯冠军于一身,就是传说中的
 
“全满贯”。许多媒体都认为,莎娃将是本届法网冠军最有力的争夺者。
    我们之前曾交手过七次,其中五次莎娃都获胜了。加上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的托马斯也在
 
莎娃的阵营中,大家似乎都为我捏了一把汗。我告诉记者:我对自己信心很足,姜山也是。不
 
管教练作多么周密的战略部署,真到赛场上后,短兵相接的还是球员,我相信自己的临场反应
 
能力。
    说实话,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这次法网我能进入半决赛。一方面,我告诉自己:你
 
已经表现得比以往都好了,这是法网上你表现最棒的一次,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全力享受这场
 
比赛。另一方面,我身体里那个好战的“李娜”蠢蠢欲动,点燃熊熊的烈火。我像久旱的土地
 
渴望从天而降的甘霖一样,前所未有地渴望一场胜利!
    在这个赛场上,同为“龙的传人”的网坛前辈张德培在这里创造了奇迹。同样的幸运女神
 
会眷顾我吗?
    第一盘,我以6:4获胜。莎拉波娃在第二盘比赛中全力反击,她在第一局中一连拿到了3
 
个破发点,顺利地拿下第一局,但我竭尽全力保住了自己的发球局,将比分追到了
    4∶4平。在关键的第十二局里,莎娃有些丧失信心,她出现了两次双发失误,我最终以7
 
∶5拿下了第二盘。这是一场异常艰难的比赛,但我最终还是赢了。和阿扎伦卡一样,莎娃也
 
喜欢为自己呐喊助威,不过和阿扎伦卡的比赛已经让我适应了尖叫声,况且,我也有自己的独
 
门暗器:我可以去吼姜山。 
        对决(1)
对决
    当我在休息室等待新闻发布会时,纳芙拉蒂诺娃(天啊!真的是她!)走来跟我说,
    “我是过来人,我现在告诉你,此刻起你要学会说‘不’。因为现在所有人都想要你,你
 
要选择适合你自己的,你要给自己营造一个保护圈。”
    入决赛,我的对手是斯齐亚沃尼。
    这位意大利名将是去年的法网女单冠军,是红土赛场上所向披靡的红土女皇。我们之前曾
 
经交手过四次,上一次交手是在去年的法网比赛上,斯齐亚沃尼打败了我。被她打败之后,我
 
的伤心、失望无处发泄,居然神经病地跑去买了一只极其昂贵的奢侈品戒指。那只戒指买了之
 
后,我很少戴它。
    我又想起了那只无辜的戒指,还有我一直仰望的苏珊•朗格伦杯。苏珊•朗
 
格伦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女子网球选手之一,为了纪念她,人们用她的名字命名法网女子比赛总
 
冠军奖杯。她是我的偶像,是我心目中的英雄。而我,第一次和我的英雄如此地接近。我的心
 
在歌唱,我的灵魂在呐喊,我心底深处的那个“李娜”在咆哮。我知道,我和“她”都太想要
 
这场胜利了。
    这一次,我没有像今年1月进入澳网决赛那样激动,那次是我第一次距离大满贯冠军一步
 
之遥。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打进大满贯的决赛了,我知道自己不能止步于此。上一次我没有什么
 
经验,但这一次,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必须冷静。
    斯齐亚沃尼是个令人尊敬的对手,这位老将技术全面,防守出众,作风顽强,战术灵活多
 
变,是个相当难缠的对手。球场下我们的交情其实不错,我们有许多相似之处:我们都属于网
 
坛“大器晚成”的选手,我已经29岁,而斯齐马上就要31岁了;我们在赛前都不被看好,分列
 
5、6号种子的我们都算不上夺冠热门;我们征战经历相仿,本次决赛,我们俩都是第二次出征
 
大满贯决赛。不同的是,这位意大利老将的手中已经握有一个大满贯冠军奖杯。
    决赛当天风和日丽。首盘我打得比较积极主动,克制住了斯齐的气势。但是第二盘她一度
 
猛烈反攻,给我造成了不小的困扰,我们一路战平,最终进入了抢七局。
    胜利就在前面!我感到自己的心脏不停地怦怦跳动,即使斯齐发球时高亢的“啊嘿”声都
 
不能掩盖我胸腔传来的剧烈振动。就是现在!
    我连下7分,斯齐的步伐有些乱,抢七局最终以7∶0告终!我赢了!那一刻,我的心脏剧
 
烈跳动,仿佛要跳出我的胸腔,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仰面躺在地上。法兰西灿烂的阳光倾洒
 
在我的身上,我用手捂住脸,很想哭,可眼泪却流不出来。赛前我还偷偷想过,如果夺冠,我
 
应该摆个什么样的造型,但当胜利的时刻真正到来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想就倒下了。1小时48
 
分的战役结束了,我赢得了苏珊•朗格伦杯。 
        对决(2)
    没躺几秒钟,我就自己爬了起来。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不想让斯齐亚沃尼多等。在决赛中输
 
给对手的心情不好过,我自己也输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受。我和斯齐亚沃尼在场下的关
 
系其实挺不错,我不想让她难过。
    我从地上爬起来,去和她拥抱。放开斯齐后,我向场边看去,看到他们—我团队里所有人
 
都穿着黄T恤,非常兴奋地相互拥抱,姜山、莫滕森教练、石玲、苏珊(苏珊负责管理全球女
 
子网球球员,为所有女球员服务)。他们全都坐在那里,这件黄色上衣耐克只做了50件,就是
 
为了显眼。
    我当时没有看清楚他们的表情,直到晚上吃饭,我才有时间问他们当时大家都是什么反应
 
,因为我没有看见。大家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李娜,你爬起来太快了。”
    颁奖时还出现了个小乌龙,颁奖嘉宾错把我的迷你复刻版奖杯颁给了斯齐亚沃尼—当时场
 
上有两只苏珊•朗格伦奖杯,大的供赛后获奖者拍照留念用,小的就可以带回家私藏了
 
。嘉宾错把小杯当成了亚军奖品颁给了斯齐亚沃尼,斯齐小声跟我说“错了错了”,所以当时
 
我乐了,说:“没关系,照吧照吧,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
    颁奖后央视五套记者采访我时显得特别激动,说话时都已经哽咽了,我倒还好。最初的激
 
动已经过去,这只是一场比赛而已,跟其他的比赛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我身边的人都激动
 
不已。在网上有一段视频,是我接受采访之后,与球童拍完手回到更衣室的过程。我从更衣室
 
出来往右上两层楼看到我的教练迈克尔•莫滕森在接受采访,我跟他拥抱。他说:“我
 
为你感到非常骄傲!”我跟迈克尔拥抱后,又和姜山拥抱,周围的人就起哄要我俩kiss。之后
 
我又与当时女队教练鲁林拥抱,和石玲拥抱。当跟石玲拥抱时,我的眼泪就开始往下流了,因
 
为石玲已经哭得泪流满面了。在我发表获奖感言,用武汉话对石玲说“生日快乐”时,她就一
 
直在哭。
    与他们拥抱之后,我回到更衣室,斯齐亚沃尼正好换好了便服去开新闻发布会,斯齐不愧
 
是胸襟宽广的老将,她还过来赞许地拍拍我,跟我说:“Enjoyyourtime!”
    苏珊跟我回去帮我换装、化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饿,但苏珊坚持让我吃点东西,因为接
 
下来有很长时间的新闻发布会,发布会结束后又要做尿检,然后继续拍照。苏珊专程帮我买了
 
三明治,我没怎么吃,完全吃不下。打完那么长时间的比赛已经很累了,换鞋的时候腿都要抽
 
筋了,但很奇怪,我不觉得疲倦,也不觉得饿,我仍陶醉在获胜后的□□当中。
    再次回到更衣室,换好裙子、靴子时,我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更衣室,想起刚来法网的时候
 
更衣室里面如何人山人海,不由得百感交集。就是这个更衣室,见证了那么多球员的光荣和梦
 
想、欢笑与泪水,越打人越少,打到决赛,就剩下我和斯齐两个人,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坐
 
在这空荡荡的更衣室里了。 
        对决(3)
    获奖当天,我还有一个神奇的经历,当我在休息室等待新闻发布会时,纳芙拉蒂诺娃(天
 
啊!真的是她!)走来跟我说:“我是过来人,我现在告诉你,此刻起你要学会说‘不’。因
 
为现在所有人都想要你,你要选择适合你自己的,你要给自己营造一个保护圈。”
    我几乎要惊呆了,纳芙拉蒂诺娃是网球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之一,她是网坛的常青树,曾经
 
获得59个(天啊!59个!)大满贯头衔,有网坛“女金刚”之称。当时她已经50岁了,穿着半
 
袖衬衣、休闲西裤,高雅脱俗,神采奕奕,她的外貌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她很知性,
 
却不会让你感到咄咄逼人,她像个老朋友一样让你感到信赖,而且,她会尽可能地告诉你她所
 
知道的一切来帮你。
    前几年她还没有退役时,我曾经在场地上见过她,有一次她还跑来问我姓Li还是姓Na,一
 
个这么伟大的球员跑来问我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人该怎么念我的名字,这让我感到有点受宠若
 
惊。在当时的我看来,像纳芙拉蒂诺娃这样的人是遥不可及的,我根本没有机会与她交流,但
 
是此刻她来跟我说这句话,那种感觉就像朋友之间的交流一样,没有任何的隔阂,也没有国籍
 
、年龄的限制。我对纳芙拉蒂诺娃的滔滔敬意之中,又多了几分亲切。
    我本来准备穿另外一套便服开新闻发布会,但耐克的工作人员在我开新闻发布会前半个小
 
时赶到我身边,将新款T恤递到我手中。他们搭乘的北京到巴黎的航班刚一落地,工作人员就
 
马不停蹄地赶往新闻发布会所在场地。我套上T恤去参加了新闻发布会。那场发布会开了有整
 
整两个小时。记者们的表情都很兴奋,一位来自中国的新科冠军,这或许意味着中国乃至亚洲
 
网球将由此揭开新篇章呢,大多数问题也是围绕这个□□展开的。
    刚开始是所有记者一起问问题,我一边回答问题,一边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扫一眼大大的奖
 
杯。我曾经在澳网的场地上与总冠军奖杯失之交臂,今天,在罗兰•加洛斯中心球场的
 
场地上,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它,就像抱一个小婴儿一样。一个来之不易的婴儿。
    夺冠之后的新闻发布会大概进行了两个小时。按照组委会的安排,我们要在晚上8点赶到
 
埃菲尔铁塔拍照。那天有好多拿着国旗的中国人在赛场外一直等着我,他们说想要和我照相,
 
我很抱歉地说我得赶时间,我只能和大家一起合张影。
    到了埃菲尔铁塔时,很多记者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欧洲夏季天比较长,6月的巴黎,晚上8
 
点天还是亮的。那天风很大,有一对新婚的华人夫妇也在那里。当我走过去准备照相时,还听
 
到新娘低声问丈夫:“这是不是李娜?”
    现在在网上应该可以找到法网组委会放在网上的一段视频,也是记者跟到更衣室拍的。我
 
记得我跟裁判长说话的时候,还有点走神地看到另一边的沙发上放着很多球迷给我们写的信。
 
球迷给我的信一般都会寄到WTA,由WTA寄到中国国家队,之后再由国家队交到我手里。球迷来
 
信我一般都会看。如果有要签名的,我就会签好名给他们寄回去。国外的来信比较多,细心的
 
球迷们会随信附有贴好邮票的信封,我只需把签名放进他们准备好的信封里,再放到邮筒里就
 
可以了。
    后来,朋友告诉我:在我比赛期间,央视体育频道连续两天改变了转播计划。为了直播我
 
与阿扎伦卡之间进行的1/4决赛,央视体育频道改变了原有的节目安排。而我和莎拉波娃进行
 
半决赛的时间段按原计划应该转播其他运动项目的比赛,但央视最终还是把摄像机对准了菲利
 
普•夏蒂埃球场(菲利普•夏蒂埃是法国网坛的传奇人物,罗兰•加洛斯网
 
球中心的1号中心球场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这个消息比战胜莎娃更令我高兴,因为这种
 
种迹象都在表明:网球正在越来越多地受到国人的关注。我深爱的运动在我深爱的国家得到了
 
越来越多的关注和尊敬,而这一切又和我的努力不无关系,真是让我备感欣慰。
    我对网球有着浓厚的感情。我从8岁开始打网球,我目前几乎全部的人生都和网球捆绑在
 
一起。我对网球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和感情,就像我的父亲当年对我寄予了太多的希望和爱一样
 
。可惜,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就匆匆离开了我。今天,我终于登上了网球的巅峰。
    而我,只想轻轻对他说一句:爸爸,我做到了。
        父亲(1)
父亲
    训练场外面就是公园,有时我们打完球去滑梯、跷跷板上玩,旁边的小弟弟小妹妹
    看了眼馋,上来说:“哥哥让我们玩一下撒。”我只好说,“我是姐姐哪。”
    想起爸爸,就想起了我的童年。爸爸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温暖的那缕阳光、最清凉的那份慰
 
藉。多少年来,父爱是我力量的源泉,他去世而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也是埋在我心底最痛的
 
伤痕。
    爸爸去世的时候,我在深圳打青少年比赛。没人告诉我爸爸病危,没人告诉我他去世的消
 
息—关于他的病情,爸爸要求身边所有人都对我保密,因为他怕“影响李娜打球”。
    凌晨,从深圳至武汉的火车到达汉口,停车的声音像一声长长的叹息。妈妈没来接我,来
 
的是我的叔叔(爸爸的亲弟弟)。叔叔让我先吃早饭再跟他回爷爷奶奶家。一切都那么正常,
 
那么自然。
    走到爷爷家楼下的时候,我看到了写着爸爸名字的花圈。那一年我14岁。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到六楼的,只记得一上楼就看到了爸爸,他躺在那里,肚子很
 
大,里面全是沉积的腹水,脸色惨白。爸爸生前是很帅气的一个人。
    爸爸的遗像挂在客厅里最醒目的地方。他在照片里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怜爱和慈祥。那目
 
光我是如此地熟悉。旁边的黑纱却沉沉地垂着,触目惊心地提醒所有人:照片上的人已经不在
 
人世。
    看到爸爸的遗体我不敢伸手去触碰,因为怕触碰冰冷的遗体就必须要承认爸爸的离去。事
 
实上,后面的几年我一直在欺骗自己说爸爸只是出差没有回家而并非离去。
    妈妈什么也说不出来,一直在哭。以往家里所有的大事都是爸爸做主,现在他离开了,感
 
觉就像天塌下来一样。我觉得自己当头挨了一棒。只觉得沉重,并不觉得疼痛,也哭不出来。
 
麻木了很久,直到从小和我最亲的舅舅过来安慰我,我才哭出来。而眼泪一旦流出来,就再也
 
止不住了。
    以前我以为,人是一点一点长大、一点一点成熟的,但是那一天我知道,人是一瞬间长大
 
的。
    我想,以后我就要负责养家了。爸爸是最早将我带上体育这条路的人—他年轻的时候,曾
 
经是湖北省省队的羽毛球运动员。多年后他还偶尔会说起当年他在省队打球的日子,每
    次说起都神采飞扬,仿佛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历经大时
 
代的坎坷,能争取到打球的机会,特别不易。不过后来出于特殊原因,爸爸的全国冠军的梦想
 
没有实现,他就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们家也算个体育世家吧,我爷爷以前是宝善街小学
 
的体育老师,爸爸曾经是羽毛球运动员,好几代人都与体育结缘。我爸是家里的老大,他不但
 
人长得帅气挺拔,还聪明通透,是大家公认的“开心果”,全家老小都把爸爸当顶梁柱。爸爸
 
身为长子,也义不容辞地挑起了重担。我家的条件即使在工薪阶层也只能算一般,但爸爸从不
 
拒绝任何人的求助,我印象中他一直是个乐于助人的人。 
        父亲(2)
    爸爸在长江金属制品厂做销售,跑销售要常年出差,爸爸能和我们守在一起的日子不多,
 
但只要爸爸在家,家里的气氛就非常欢快、温馨。爸爸能说会道,藏了一肚子的笑话,我什么
 
时候要他讲故事,他转转眼睛就讲出一个,笑得我肚皮都痛。
    爸爸不但能言善辩,过日子也精细讲究。他做菜水平很高,刀功细腻,色香味俱佳。每次
 
出差前,爸爸都提前蒸条鱼或是炖锅肉,这样妈妈下班回家炒个素菜就可以开饭了,够我们母
 
女俩吃个两三天的。家里的电器、妈妈和我的衣物都是爸爸从外地买回来的,样子俏又不贵。
 
虽然收入不多,一家人也把日子过得暖洋洋的。在那时,我的家充满了欢笑和温馨。
    难得有留给自己的空闲时间,爸爸总是想去打球。我很小的时候,有点婴儿肥,爸爸希望
 
我健康成长,就带我去跑步锻炼,教我打羽毛球,中间休息的时候,爸爸和声细语地讲他从前
 
在省队打球的日子给我听。他对羽毛球有着异乎寻常的专注和热爱—一个城市平民
    家庭的孩子,千辛万苦地拼到省队门槛前,背后的付出可想而知。当时正是“知识青年上
 
山下乡”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的时候。爸爸知道自己家庭条件不好,下面又有弟弟要照顾,便服
 
从组织分配去了汉阳—早下放,早抽调回家,早工作,早点赚钱养家,他就是这么考虑的。
    从汉阳抽调回来以后,爸爸先是去了二轻局工作,接着又被调到长江金属制品厂做销售。
    我一直在暗自揣测,爸爸对我的投入,是否含有对自己少年时代壮志难酬的补偿。在那个
 
物资匮乏的年代,爸爸对我的投入似乎是不计成本的。4岁那年,爸爸请南京的朋友帮忙,买
 
了一台钢琴回家—起因是亲友称赞我手指修长,适合弹琴。
    我忘了这是谁的发现,但爸爸很高兴,没几天,家里就多了一台钢琴。我心情好的时候就
 
上去弹两下,心情不好时就丢开不管。小孩玩心重,经常一首曲子没弹完就溜出去和院子里的
 
小朋友踢毽子、跳皮筋了。
    妈妈时不时催促我去练练琴。爸爸对此倒没有什么意见,他从不勉强我去做什么。“喜欢
 
就好”,他说。
    后来我开始打羽毛球,钢琴就没有再练,爸爸又默默把琴卖掉了——当初也是他一声不吭
 
把琴弄回来的。他默默为我做了许多事,在爸爸那里,任何与我有关的事,都是大事。
    爸爸心中关于羽毛球的梦想从未在居家生活中退色过。
    4岁以前我是跟外公外婆一起住在武昌的——双职工照顾孩子不方便,
    许多家庭都把孩子寄养在老人家里。4岁后,我回到了江汉区的家,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
 
。小时候的我有点胖。爸爸说,锻炼锻炼吧,姑娘伢胖胖的不好看。于是我从4岁起,每天清
 
早天不亮就睡眼惺忪地跟着爸爸出门跑步。现在想来,可能那个时候,爸爸的脑海中已经在孕
 
育一个关于羽毛球国手的梦想了。我最怕冬天。武汉没有暖气,一到冬天,连被窝都是冰冷潮
 
湿的,好容易焐暖了,再爬出来又是一身鸡皮疙瘩,每天早上起床都要下好久的决心。夏天也
 
难受,武汉早晚温差极小,这座历来有“火炉”之称的城市,哪怕在清晨也是热烘烘的。我迷
 
迷糊糊地跟着爸爸跑过大街小巷,哎呀,街上有人卖豆皮,卖欢喜坨,还有烧卖……烧卖笼一
 
打开,白茫茫的蒸汽一下子把烧卖老爹的脸都盖住了。我也很像一只烧卖,满头满脸的汗,红
 
彤彤的头脸上冒着热气。秋天跑步,梧桐树会掉毛毛,我就顶着一头梧桐毛毛回家,我妈大叫
 
一声,把我拉出门去拍。梧桐树的毛毛掉进衣领里特别痒,严重时还会起小疙瘩。 
        父亲(3)
    只有春天跑步最舒服。路边的草叶上全是湿漉漉的晶亮露水,公路上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跑着跑着人就清醒了,出一身透汗回到家,妈妈已经准备好早餐等我们了,一杯牛奶,一块小
 
蛋糕,甜甜蜜蜜地吃完,再跟着爸爸去上幼儿园了。
    接送我上幼儿园也是爸爸的差事,他的自行车前梁就是我的宝座。
    5岁那年,我已经长到了将近一米二高,宝座也从自行车前梁换到了后架。羽毛球业余体
 
校去爷爷工作的小学招球员,爷爷说,我孙女个子高,让她也试试吧。爸爸就带我去面试了,
 
教练看了看,觉得条件不错,我就这样开始了我的运动生涯。
    打羽毛球的日子在记忆中有些模糊,印象中我从来没有上过场,每天都在场下自己摆动作
 
,教练把一颗球吊在那儿,我自己反复练习挥拍。
    想来是很枯燥的日子,但因为小,也并没有当回事,我是个很乖的姑娘伢,既然教练让我
 
挥拍,我就乖乖地一直练挥拍。
    大队员们可没这么老实—羽毛球队里有大队员也有小队员,大队员可以上场打比赛,小队
 
员在场下练动作。体校的小孩比普通学校的孩子要淘气些,经常换着花样地捉弄小师妹们。好
 
在和我同批入队的小队员大概有十几个,我在里面成绩并不突出,从哪方面看都不显眼,也不
 
太会招惹到老队员的注意。
    我在羽毛球队像是可有可无的边缘人—打羽毛球需要手腕发力,而我的习惯是手臂发力,
 
手腕的动作有点“死”。小孩子懵懵懂懂,对自己是不是受重视也并不在意。教练有时会看着
 
我说:“唉,你这个手腕啊……么办哩?”
    我不在乎他说什么,老实讲,送我来打球根本就是大人的主意,我打球的唯一原因是爸爸
 
希望我打。教练爱问“么办哩”就让他问去吧。
    我在学校表现不错,特别是数学课。可能是遗传到了做出纳的妈妈的理科生基因,我在数
 
学课上总是轻松自如,还曾经被老师推荐去上过数学奥林匹克班。我喜欢数学,这是一门逻辑
 
清楚、条理分明的课程。在数字的世界里,一切事物都有固定的运转规律,就像打网球一样,
 
只要你把击球点稍微靠后一些,就能打出一个漂亮的直线球,一颗网球永远不会在飞到网前时
 
忽然决定要自己换个轨道,或是掉头飞回来。数字和网球没什么区别,只要你掌握了它们的运
 
行规律,操纵和使用它们就绝非难事,我在数学的世界里得心应手,数学老师也视我为得意门
 
生。
    我不喜欢语文课,写作文也好,总结中心思想也好,都干巴巴的。在我眼里,这是一门暧
 
昧、纠结、模棱两可的课,所有的作文结尾都要莫名其妙地升华到“我的名字叫红领巾”或者
 
“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一天啊”,我不喜欢这样的授课方法,我不想撒谎,哪怕只是在作文里撒
 
谎。小孩子每天就是玩,就是蹦蹦跳跳,吵吵闹闹,哪有那么多“意义”?反正我是找不出来
 
。每当我在绿色格子的作文簿上写“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一天啊”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个骗
 
子。 
        父亲(4)
    我的成绩不均衡,长相也不起眼,除了数学老师对我另眼相看,其他人都没有把我当回事
 
,我在班上和在羽毛球队里一样,都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如果小学二年级那年,业余体校的网球教练没有看到我,那么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有
 
时我想,如果我没有转向网球,那我今天会怎样呢?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唯一能肯定的
 
是,我将会拥有和今天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那年夏天,网球教练夏溪瑶来我们队里选“种子”,一眼相中了正在练球的我。她认为我
 
移动速度够快,发力也到位,在和我的教练沟通过之后,夏教练建议我停掉羽毛球的训练,跟
 
着她去打网球。我的羽毛球教练林书慧,就是说我手腕死的那位教练,也很同意这个建议。
    我有点吃惊,练了两年羽毛球了,我从没想到忽然要改行。网球是个么运动?我也没听到
 
过。但我知道,被体校教练选中的队员一定能进重点班,进了重点班才有机会加入专业队,所
 
以这应该是个好消息。
    但从羽毛球专业改到网球,这是个很大的事情,夏教练让我带父母过来谈谈,同时也看看
 
我父母的身高是否理想。网球对身高有一定要求,要预测小队员们未来的身高,最直观的办法
 
就是看看爸妈的高度啦。
    第二天,我和爸爸妈妈就站到了夏教练面前,我记得那次见面是在中山公园的网球场上,
 
夏教练和我爸妈谈得挺高兴。出乎我的意料,爸妈对于转专业的事很爽快地就表了态:“行!
 
没有问题。”
    事后妈妈承认,她一直担心我在羽毛球队会被大孩子们欺负—当时羽毛球队的管理不很严
 
格,教练不在的时候,年龄大、入队早的队员会捉弄小孩子,那时我们都是小毛头,大孩子让
 
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爸妈很担心,因此很干脆地将我转到了网球队。
    教练对我父母的身高也很满意,我爸爸一米七五,妈妈一米六六,在湖北人里算比较高的
 
,而通过测骨龄得到的结果是:我将来可能会长到一米七二左右,这个结果也让教练很满意。
    在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网球还是项人们很少听到的运动。那时候,中国人心中的偶像是
 
女排队员,电视里播放的是日本电视剧《排球女将》,郎平、孙晋芳、周晓兰这些名字是多么
 
响亮啊!乒乓球也是大受欢迎的运动,学校的水泥乒乓球台周围永远围着一群人。白色的小球
 
与球台清脆的撞击声上课都听得到。网球……谁晓得网球是么事?我家人一开始管网球叫“毛
 
球”,因为圆溜溜的球身上有许多黄绿色细毛。第一次去中山公园的网球场找夏教练时,看到
 
很多人都在打“毛球”,那场面可真是新鲜。
    那时想找块好一点儿的网球场地都很难,电视台也很少转播网球赛事。即使是在武汉这样
 
一个大城市里,了解网球的人也是少而又少。 
        父亲(5)
    夏教练还问过我:“怕晒太阳吗?”我马上回答说不怕,心里还纳闷,想着太阳离我那么
 
远,我为什么要怕啊,现在想想可能教练是想问我怕不怕被晒黑吧。她说,不怕就行,场地在
 
室外。
    我就这样离开了羽毛球队,转向了网球。在网球场上,我见到了我未来的队友们,她们个
 
个都是短头发而且晒得黑黝黝的(现在这种肤色应该叫古铜色,很流行的),好像一群非洲小
 
朋友。
    夏教练说,你要进体校的球队打球,可以,但是你要先打败我手下一个队员。爸爸显然是
 
很希望我留在网球队的,所以我必须打败一个“非洲小朋友”。
    我开始了这项艰苦的尝试。
    我用力地挥舞球拍,尽可能地让球落到对手始料未及的区域。但是没有用,不管我多么用
 
力,多么凶狠地发球,从网对面返回的球一定会更快、更凶猛。黄绿色的小球像一颗流星一样
 
迅疾地飞过来,我必须不停地跑动才能勉强接到球。
    多年后我仍然会经常梦到儿时练球的场地,会想起当我最初踏上球场时那些从高处呼啸而
 
来的发球,有时它们会冲向一个你预料不到的地方,有时它们甚至会狠狠打在你身上,你必须
 
尽早挥拍,在它还来不及发威前截住它,改变它的轨道,让它臣服于你,让它明白在这个场地
 
上,你才是说话算数的赢家。
    只有当你把自己逼到一个极限时,你才会超越自己。
    我很感谢教练对我的严格训练。跟比我大、比我入队早的队员练球虽然辛苦,却极好地锻
 
炼了我的心理素质,网球水平也进步很快。就这样练了一两个月后,夏教练就对爸爸说:“这
 
孩子不错,让她进业余体校吧,免得夜长梦多。”
    言下之意是挺看重我,怕我被别的队抢走。资质优秀的队员有时会被其他球队的教练“截
 
流”,这也是常有的事。
    爸妈自然没什么不愿意的,教练看重我,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爸爸把行李码在自行车后
 
架上,我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进了业余体校的宿舍。那一年我8岁,是业余体校最小的网球学
 
员。
    我们的宿舍在一栋简易楼的二层楼上,这座楼离网球场很近,出了房间就可以看到球场。
 
十几个小朋友住在一个大房间里,大家睡的是简易的双层床,每个人专业都不一样,除了网球
 
班的,还有练击剑和田径的。我满心欢喜地看着这个巨大的新家,多好啊,有这么多小朋友可
 
以一起玩耍。
    爸爸妈妈把我安置好就离开了,我自己去球场上跟要好的队友们会合,
    兴高采烈地描述我搬进新家的感受,这种快乐一直持续到睡觉前。当我躺在□□才忽然惶
 
恐起来—怎么,我是要自己睡了吗?爸爸妈妈都到哪里去啦?
    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以后要离开家独自生活了。
    体校管理非常严格,我每天放了学就得马上回去训练,一天中只有晚上的时间是自由的,
 
即使我家就在离体校四站路的地方,我每周也只能回一次家,一次只能回去一天的时间—那时
 
还没有实行双休日制度,周六下午训练结束后,爸妈接我回去,周日晚上9点钟之前我必须归
 
队。爸爸的工作老是出差,只有休息日才在家,爸爸几乎每个周六都来接我,我知道,他也很
 
挂念我。当时我最盼望的就是星期六的下午,训练完爸爸骑着自行车来接我回家,那个时候我
 
可以对爸爸撒娇,说出训练时候的辛苦。 
        父亲(6)
    唯一的安慰是妈妈每天傍晚都会从家里坐公共汽车(大概20分钟左右)到体校来辅导我做
 
家庭作业,风雨无阻。这是我一天中幸福感最强烈的时候。有时她来晚了,我就站在阳台上,
 
牢牢望向大门口。妈妈不来,我就不下来。
    妈妈每次来都带点我爱吃的零食,我吃东西,她就站在旁边帮我洗饭盒,收拾收拾床铺。
 
等我吃完,她辅导我做作业,帮我洗衣服,我们母女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一
 
直等到10点钟我上床睡觉,我妈才会回家。
    那些分离对我和妈妈来说都是不那么轻松的,我记得自己在夜晚将近时是多么失望,但我
 
不能赖着妈妈不让她走,我已经8岁了,我是大孩子了。
    我也知道我的哭泣会让她难受,而且什么结果都改变不了。唯一体面的告别方式似乎就是
 
闭起眼睛装睡,等妈妈走了,再一个人躲在被窝里面偷偷低声啜泣—绝对不能大声哭,让室友
 
听到很丢脸的。我妈很快就觉出了蹊跷:怎么往□□一倒就睡着了?有一次她走出房间后,站
 
在窗户旁边看了几分钟,才看到我钻出被子,面对墙壁,肩膀因为啜泣而轻轻抖动。很多年后
 
,她告诉我说,当时她难过极了,很想带我回家。但最后她也只能咬咬牙离开,想着周末要爸
 
爸给我多做几个好菜。
    日子长了,我逐渐适应了体校的生活。同学们全比我大,对我这个小丫头都很照顾,我的
 
兴趣开始转移到了网球上,不再哭着入睡。这让家里人也比较放心。很多小朋友住在一起,每
 
天可以听到很多很新鲜的事情,尽管当时可能有的听不懂,我还是觉得很快乐。就算我妈临时
 
有事不能来,我也不那么难受了。
    业余体校的生活是艰辛而快乐的,每天早上6点出早操,出完操在食堂吃早饭,然后7:30
 
出发去上课,放学回来接着训练。对我来说,最痛苦的就是冬天从暖和的被子里爬出来出早操
 
。我们要围着四片网球场跑步,冬天天亮得很晚,我们跑步的时候就偷懒,只顺着网子跑,还
 
以为教练不知道。可是等天亮后,教练会去检查脚印,被检查到的时候我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了。当时真的单纯得有点傻傻的,以为自己的小计谋可以得逞。
    每天早上,出完早操,吃完早饭,我自己走到学校去上学。我记得从食堂走到学校要15分
 
钟,体校的同学没有和我一个学校的,大家走着走着就散了,只有我匆匆忙忙地沿着马路往学
 
校赶。马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我认识梧桐树,一到秋天它们就掉我一脸毛毛。
    放学后要赶紧回体校训练。体校的孩子们是没有假期的,别人放假的时间就是我们训练的
 
时间。当时武汉市好像有个针对小学生的福利政策:每周四下午不用上课。但对我们来说,周
 
四下午是个很重要的时段:那天我们要留在队里打循环赛。 
        父亲(7)
    刚开始训练的两年,我对网球热情很高,每天放学后恨不得跑步回去训练。90年代初打网
 
球,各方面条件都比较简陋,那时我们训练的网球场是露天的,没有硬地球场,当然更不可能
 
有草地或是红土地,我们只有灰色的沙土地。练习前队员们要自己先下去做场地。
    做场地也蛮好玩的:先用脚蹭出线的位置,然后再推着小车用石灰水画线。武汉的夏天气
 
温40℃是常事,薄薄的“回力”鞋底在沙土地上画线,脚底板都热辣辣地烫。那时候的经济实
 
力还支付不起“耐克”,“回力”就是最好的装备了。
    除了球鞋,拍子也是个问题。那个年代可没有为儿童特制的小号球拍,我们用的都是成人
 
使用的木头拍子,沉甸甸的,非常坠手。木头拍把摩擦系数大,打不了半天手上就会磨出水泡
 
,要等水泡变大、涨破,最后结成茧子,打起来才不会觉得疼。
    我对痛感一直很迟钝,人家说我是那种“长颈鹿女孩”—周一被刺扎到脚,周日才会反应
 
过来,因此对手上的水泡,我并不放在心上,我比较担心膝盖。
    开始打对抗的时候我们还是孩子,重心不稳,沙土地很容易摔倒,孩子们几乎每天都把膝
 
盖磕得鲜血淋漓。运动员摔摔打打是常事,我们也不会把这当回事。业余体校没有队医,都是
 
教练带着我们去水龙头底下把伤口上粘的沙子冲一下,胡乱抹点红药水、紫药水就接着上场打
 
球了。体校的小孩是不兴动不动就哭天抹泪的。再说大家都有伤,别个都忍着,就你一个人哭
 
,怎么好意思哪?那时候我们如果第一次摔跤用的是红药水,下次就会选择紫药水,颜色不一
 
样会感觉比较好玩。小时候真的单纯得可爱。
    要说疼,最疼的是摔到旧伤口,之前的伤疤会裂开,疼得很。经常是受伤的部位还没有完
 
全愈合就又摔到同样的部位。我记得有一次膝盖上面结的痂有一两厘米厚,裂开后,可以看到
 
里面积了好多脓血和没剔干净的沙粒,那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结果。所以现在看到膝盖上的
 
疤痕,我还是会在心里为当时自己的坚强而默默鼓掌。
    我们当时训练的时候在中山公园。因为是在开放的公园里,导致每次训练都会有很多人来
 
围观,对,就是围观。可能大家觉得很稀奇吧—那么多小朋友在场上狂奔,分不清男女,全部
 
都是短头发而且晒得很黑(现在学名是古铜色)。特别是当有小朋友摔跤的时候,有的人会心
 
疼,但有的人却是会捂着嘴大笑着看热闹。不过不管怎么样,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还是很快乐的
 
,有那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打球。
    父母偶尔下班也会过来看,但大多数时间他们会刻意错过那个时间段,因为看着实在太心
 
疼了。父母看到我腿上的疤痕就脸色凝重,我倒是毫无感觉。小孩子完全没有“好看”“难看
 
”这些概念,我一直到成年后才发现自己的腿上伤痕累累,很不好看。但在那时,几乎所有网
 
球队的女孩子都不大看得出性别。为了打球方便,我们都把头发剃得短短的,穿着几乎所有生
 
于20世纪80年代初的城市孩子们都穿过的类似式样的运动服。 
        父亲(8)
    由于常年在室外打球,我们的脸上、身上都晒得黑黝黝的,很容易被错认成男生。训练场
 
外面就是公园,有时我们打完球去滑梯、跷跷板上玩,旁边的小弟弟小妹妹看了眼馋,上来说
 
:“哥哥让我们玩一下撒。”我只好说:“我不是哥哥,我是姐姐哪!”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的开销可真不小。球拍和鞋子都消耗得很快,加上我个子长得飞快,
 
运动服几个月就穿不下了,这些都是要自己花钱买的,再加上学费、定期交食堂的饭费,爸妈
 
在我身上的投入真不小。我家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的家庭,这笔支出对我家不是小数字,但每次
 
要换装备的时候,父母都表现得非常轻松,他们不愿意我有这方面的心理负担。宁可自己省吃
 
俭用,也不会让我觉得拮据。我的同学们家里很多是做生意的,比我家条件好很多,但当时,
 
我一点儿差距都感觉不到。
    打了两年网球,最初的新鲜劲儿渐渐过去,我开始在放学的路上磨蹭。从学校到中山公园
 
的网球场中间的商场门口有时会有人耍猴,我就站在那里看猴戏看到散场,再看商场挂的大钟
 
,训练时间都快要结束了,赶紧往训练场跑,赶在结束前挥两拍。
    我对网球已经不那么感兴趣了,但它已经成为我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当它从我的生活
 
中蓦然抽离时,我忽然感到空虚。有一年暑假,我和小朋友玩捉迷藏时躲在二楼的阳台外面,
 
结果不小心掉下阳台,摔在一块石头上,软组织挫伤了。大夫要我好好休息,暂时停止训练。
    这个结果对我来说是正中下怀,终于不用顶着太阳打球了!我可以舒舒服服地在家看电视
 
、喝冰水了。
    休息的第一天,我感到轻松愉快,还舒舒服服地睡了个懒觉。第二天起,空虚就占领了我
 
的心,我六神无主地在家里发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在家里“养伤”三天后,我向爸爸求
 
饶,让他带我去队里看看。队里的小朋友们见我回来都很开心,我也不想走了,就跟爸爸说,
 
让他一个人回去,我就先留在队里训练吧。
    爸爸哈哈一笑:“那我怎么和你妈交代?”最后我还是留在了队里,当天就恢复了训练。
    即使是周末回家,爸爸也会带我去打球,不过不是在训练场打,而是在父母陪同下,去武
 
汉市青少年宫的网球场打。我们三个人带着晾好的白开水和洗干净的水果赶到青少年宫。那里
 
打网球的都是成年人,20多岁的小伙子居多,也有人陪练。陪练是要收钱的,一小时5块钱,
 
这在那个年代是蛮贵的价格了,但爸爸毫不犹豫地说:“打。”
    最初跟陪练打,我是有点吃力的,小姑娘和成年男子的力道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打起来很
 
辛苦,但打着打着就慢慢适应了,也摸出了一点儿门道。渐渐地还在青少年宫打出了一点儿小
 
名气,每次一去就有人主动邀请我打球,还蛮风光的。可能是因为我的架势挺专业,不像一个
 
初学的小姑娘吧。 
        父亲(9)
    我很喜欢启蒙教练夏溪瑶,她性格温和,总和我们一起嘻嘻哈哈的,不像别的教练那么严
 
肃,我小时候最喜欢她。考虑到我们都还是小学生,夏教练把训练时间安排得比较灵活,作业
 
多的时候,她会让我们少训练一会儿,留出足够的时间把作业写完,等到作业少的时候再把运
 
动量加上去。
    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数学尤其出色,还曾经被老师带去上过一段时间的奥林匹克班。
 
数学考试的时候我习惯倒着做卷子—这也是优等生用来表示自信的一种方式,我信心满满地先
 
做后面的大题,再做前面的填空选择。
    在数学课上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障碍。相比之下,语文就差多了,我讨厌语文课,我的语文
 
卷子一般只有七八十分,比数学差远了。好在爸妈对我的教育一直比较宽松,每次考试卷子都
 
要带回家给家长签字,爸妈看过就签了,印象中,他们从来不曾对我说过“别人家孩子考了多
 
少多少”这种话。从这一点上说,我比很多同龄人都要幸运。
    随着我年龄渐长,训练和学习的矛盾日益突出,不只是退个奥数班那么简单了。
    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小升初”考试前,我在学校复习功课,整整一个月没去训练
 
。老师和教练都对我意见很大。当时我在武汉单洞新村小学就读,班主任黄老师对我期望很大
 
,一直劝说我父母让我专心升学,放弃网球。她说打网球如果打不出成绩,以后很难有出息,
 
不如收心好好考个学校。而夏教练的意见则相反,她认为我网球前景不错,顺利的话,会有“
 
打出来”的一天。老师很希望我不再打球,教练则希望我全心训练。两边都是为我好,都苦口
 
婆心,我爸妈被顶在磨盘中心左右为难。20世纪90年代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价
 
值观还占据了社会主流,大家对运动员有些成见,好像搞体育的就特别笨似的。我们自己心里
 
也没什么底气—搞体育的不确定因素太多,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一定能“打出来”。当时湖北
 
省队的余丽桥教练曾经是亚洲冠军,那在我当时的心目中可是厉害得不行了,可我和同学一起
 
坐公交车回家时问他:“余丽桥你认不认得?她是亚洲冠军!”同学老实回答:“不认得。”
 
这让我很震惊:网球这么不受关注!亚洲冠军这么厉害,可说出名字来,大家都不知道,这让
 
我非常有挫败感。
    许多同学都在那时陆陆续续放弃了网球,但爸爸最终还是为我选择了继续打球这条路。回
 
家后他没有提到老师在家长会上的抱怨,而是让我继续专心练球。尽管如此,我还是能感受到
 
教练和老师之间的竞争和对彼此的不屑。
    老实说,在后来的若干年中,我曾经多次怀疑自己是否该踏上网球这条路。但当时的我没
 
有选择的余地。我们这一代的许多孩子都在做自己并不感兴趣的事,许多人不喜欢数学奥赛班
 
,但他们的父母喜欢说“我的孩子在奥数班”,于是他们就得坐在教室里,挖空心思地考虑“
 
已知笼子里共有鸡和兔15只,共有40条腿,那么鸡和兔各有几只”的问题。我对网球说不上多
 
热爱(有时简直就是痛恨),但我还是坚持练下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我坚持的唯一
 
原因是大家都认为我应该坚持下去。当我坐在教室里试图为枯燥的课文分段,并总结归纳段落
 
大意的时候,我偶尔会思念网球场上明媚的阳光,以及网球撞击在拍子上的响声。但当同学们
 
尽情享受着寒暑假,或是聚在一起讨论昨天晚上看的电视剧剧情时,我就只能木着脸走开—我
 
没有寒暑假,他们说的电视剧我都没看过,我没有时间看电视。 
        父亲(10)
    11岁那年,我和业余体校的另外几个队友进了省队的集训队,我们的指导教练就是大名鼎
 
鼎的前亚洲冠军余丽桥。从11岁开始,她就是我的教练,一直带了我9年,到我第一次退役。
    余教练告诉我们,进省队的名额只有一个,想要从集训队进入专业队,就要更加努力地训
 
练。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竞争”两个字的含义。我们几个人都住在一间宿舍里面,每
 
天一起吃饭,一起训练,都是亲如手足的好朋友。和好朋友“竞争”,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
 
加上我在这些队员里年龄最小,家里经济条件也很一般,虽然成绩算是比较不错的,但也没有
 
胜出的信心。
    正在患得患失的时候,一个新的机会忽然出现在眼前—作为集训队的队员,我有时可以代
 
表湖北队出去打一些锦标赛或者业余赛,在某场比赛中火车头队的教练相中了我,并和我爸爸
 
取得了联系,表示希望我能到火车头队打球。
    爸爸很犹豫,因为对我能否加入湖北省队没把握,但又不甘心让我去火车头队—当时的湖
 
北是网球强省,连续出了好几个全国冠军,火车头队虽然实力也很强劲,但比湖北队还是略逊
 
一筹。爸爸在反复思索后,最终婉转地谢绝了火车头队的教练。爸爸一直希望我能成为全国冠
 
军,湖北队作为网球传统强队,无疑是培养冠军的最佳土壤。
    爸爸和我那时都没想过日后会有“大满贯”这类比赛,我们的梦想止步于全国冠军,能打
 
到国内第一,已经觉得是莫大的荣耀。另外,爸爸也有一些更现实的顾虑—湖北队离我家的距
 
离不过三站路,如果我去了火车头队,想多见我几面就很难了。
    这些事情,我当时一无所知,直到爸爸走后,妈妈才告诉我当时爸爸有多焦虑。
    爸爸的病时好时坏,在他意识清醒的时候,他给我的教练余丽桥写了一封信,语气非常诚
 
恳谦恭。大意是感谢教练对我的栽培和指导,自己身患重病,时日无多,只能把我的未来托付
 
给教练了,希望教练多多帮助我,不要客气,该批评就批评该教育就教育……这封信余教练留
 
了很长时间,还叮嘱队里的同事“万一李娜家出了什么事情,随时准假”。这时候爸爸的身体
 
已经很糟糕了。
    爸爸的病起源于一根小小的血管。最初爸爸觉得胃疼,没当回事,以为是常年奔波得了胃
 
病,调理一下就会好。1992年,忽然高烧不退,他才去做了彩色B超检查,检查结果是:先天
 
性血管狭窄—一根位于肝脏与心脏之间的血管因为太过狭窄而堵塞,血流不畅通引起了高烧。
 
医生说,这种病在全世界都很罕见。唯一的治疗方法,是将血管切除,换成人造的塑料血管。
 
当时医学还不是很发达,人造血管也都是国产的,最多使用4年。我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爸
 
爸不准任何人和我谈论他的病情。这根细细的人造血管像一个恶毒的诅咒,像一颗随时会爆炸
 
的定时炸弹一样深深埋入他的腹腔。1996年,人造血管如同先前说的一样,只工作了4年就开
 
始萎缩了,血液无法通过,形成了肝腹水,严重时,爸爸连呼吸都无法进行。 
        父亲(11)
    这时我正在北京集训,为之后在深圳的青少年赛作准备,爸爸反复叮嘱大家不要让我分心
 
,妈妈也不敢告诉我爸爸的真实病情。最后一次见爸爸是在火车站,当时很多小朋友一起在北
 
京训练,我和小队员一起从北京坐火车去深圳时,火车经过武汉,爸爸让我下车,我们父女俩
 
在站台上见了一面,见面不到5分钟。之前的三个月我一直没见到爸爸,这次见面,看到爸爸
 
拖着臃肿的身体艰难地迈着步伐时,我大吃一惊,爸爸怎么憔悴成这样,跟变了个人似的?不
 
过爸爸一直跟我说不要担心他,病况已经开始好转了,不久的将来就可以陪着我到现场看我比
 
赛。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特别美好的谎言,直到现在我还在自我欺骗地坚信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如果那个时候我聪明一点不会没有想到爸爸的病,不会见不到爸爸的最后一面,不会直到
 
现在想起爸爸时还会心痛。
    在深圳的每一天,我都会跟妈妈通电话,妈妈说爸爸身体恢复得很快,和朋友一起出去玩
 
了,我心中纳闷,爸爸病了好几年了,怎么好起来这么快?不过妈妈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一
 
定是真的。我还叮嘱妈妈让她看好爸爸,大病初愈,不要走动太多。后来才知道,妈妈接电话
 
的时候,爸爸正在手术室里抢救。
    我家的经济条件原本就算不上好,爸爸生病后就更加拮据。爸爸的单位效益不好,虽然有
 
医保,大多数医药费还是得我们自己想办法。那段时间,妈妈最受煎熬,以前家里大事小情有
 
爸爸做主,她也习惯了凡事由爸爸操办,现在爸爸病得卧床不起,妈妈只能自己去亲友家走动
 
借钱。刚开始还能筹到一些,后来就只能两手空空地回来了。债主们也有他们的顾虑:一个女
 
人带着一个孩子,这钱什么时候能还上呢?
    妈妈忧虑得连哭都不会哭了,她自幼衣食无忧,从没这样四处求告过。爸爸有一段时间经
 
常陷入昏迷中,妈妈一看到就赶紧把他送到医院抢救,第一次抢救过来后,大概有一个多月的
 
时间,爸爸的身体没出现过突发状况,第二次抢救后,他只有20天左右的时间是清醒的,第三
 
次他维持了10天……最后就完全意识模糊了。医院的病危通知书一封一封地发,我们却没有能
 
力送爸爸去好一点的医院。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爸爸说他不想去了。就在妈妈单位隔壁五医
 
院的分院打了一针氨基酸,然后在妈妈单位休息,妈妈一边照顾爸爸一边上晚班。那段时间爸
 
爸试图自杀过一次,他说想吃包子,支开了妈妈,妈妈提着包子和菜走到楼下时,隔壁的朱师
 
傅把头探出窗户大喊:“小李!小李快上来!你家出事了!”妈妈进门就看到满地的血,赶紧
 
和叔叔一起把爸爸送到了六医院抢救。
    此时的妈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人说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话是对的,
 
人到了这般田地,才会真正看清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最让我和妈妈心寒的是奶奶很早就表示了放弃,爸爸生病时,奶奶当着我的面说了一句:
 
“死马当做活马医吧。”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他们有五个儿子,漫不经心地养活着他们,
 
即使一个不在了,后面也还有四个。可是我只有一个爸爸。
    后来妈妈跟奶奶借钱付医药费,奶奶很直接地说:“我借不到。”转天就带着家人去买新
 
衣服了。小叔叔只比我大7岁,当时还在念大学,奶奶二话没说就拿出钱来给叔叔交学费。
    父亲去世后,我和爷爷奶奶加起来见面不超过三次。我知道他们有他们的立场和苦衷,但
 
是我没办法忘记,没办法原谅,起码现在还不能。我不愿意见他们,见到他们就会想起那些痛
 
苦的往事。
    爸爸去世是在1996年11月14日。他是1957年出生的,离世的时候,连40岁都不到。
    不久后,我就在湖北省队注册,成为湖北队的正式队员,朋友们都祝贺我,但我心里并没
 
有多少喜悦。进入省队,成为全国冠军,是爸爸一直希望看到的结果,可他还没来得及看到这
 
一切,就早早地离去了。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余指导那里看到了爸爸当年留给余指导的一封信。
    万箭穿心。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何其真实,又何其残酷。
        
第2卷
小鬼当家(1)
小鬼当家
    有时候我真想穿越回去,告诉那个在陌生人群中茫然无助的中国女孩儿:振作点儿,一切
 
都会好的。但有时又觉得不必。那些小磨难和小障碍,最后都被证明是命运指派给我的催熟剂
 
,它们让我学会勇敢和承担。
    父亲去世以后,妈妈比年少的我更六神无主。爸爸生病欠下的债
    没有着落,操办丧事又要花钱,妈妈拿不准怎么办好,索性凡事都和我商量。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强大,强大到可以撑起这个家,可以保护妈妈。
    小时候,我对钱完全没有概念,需要换拍子、换鞋子的时候,就和爸妈开口要。稍大一点
 
开始打比赛,队里发了奖金也全交给爸妈处理。真正开始意识到钱的重要,是从爸爸去世才开
 
始的。为了还清给爸爸治病欠下的债,妈妈把房子租了出去,自己搬回武昌娘家住。有一次她
 
踌躇再三,犹犹豫豫着问我打全运会的奖金什么时候发,她一个人的工资不够还债。
    我非常希望自己能多打几场比赛。我多打一场比赛,奖金就多一点,就能早一点把家里的
 
债还清。
    那一年我15岁。
    进省队的日子没我开始想象的那么快活。
    从我1991年进湖北省的集训队起,带我的教练就是余丽桥,她一直带我到2002年我第一
 
次退役的时候。她是湖北队教练,后来进国家队也是她一直在带。这9年时间里,我与她一起
 
相处时间最长,受她的影响也最多。余教练是位相当敬业的好教练,但是脾气火暴、风格强硬
 
。她以对球员要求高、纪律严而闻名。如果一件事情她说了两三次以后你还改正不了,她就会
 
很急地冲着你说“教猪都教会了,你怎么这么笨还没学会”,有种恨铁
    不成钢的感觉。小孩肯定会有逆反心理。我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就会想,你教猪都
    能教会,那你就教一个给我看看啊。女孩受委屈时多少会哭一哭,余教练最看不得别人哭
 
,“哭什么?还好意思哭?”可如果你不哭了,她又会说:“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么说你都
 
没感觉。”刚开始被这样说,心里相当难受和委屈,甚至会影响练习的情绪。后来她再说这些
 
话时,已经伤害不了我了。我已经麻木了,习惯了。
    我的感觉就是自己怎么做都不对。那时我和李婷都是余教练带,李婷比我大一些,那时候
 
我们还是在沙土地上打球,她给我们喂球,我和李婷一起打。如果我们谁有一个正拍的球失误
 
了,她就会大发雷霆,巴拉巴拉说一大堆。如果我们连续失误,她会不耐烦地一把把我们推下
 
去,劈头盖脸地一通“滚滚滚”!
    我在跟余教练的9年当中,几乎没有得到过表扬,甚至没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直
 
到现在,我从来没有一次觉得自己是聪明的,一直觉得自己是那种傻傻的,可能当时的影响太
 
深了。 
        小鬼当家(2)
    后来有人说我“内心强大”。我不由得苦笑:任何人在这样的教育下成长起来都会内心强
 
大,不是吗?
    这不是说余教练人不好,她是一个非常敬业的教练、非常刚正的人。她是1957年出生的,
 
丈夫英年早逝,留下她独自抚养刚刚两岁的孩子。现在想来,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还得肩
 
负沉重的工作超负荷运转,也挺不容易的。每次她带我们出去打比赛,就得让孩子的舅舅过来
 
带孩子。从集训队到专业队,那么多队员里选一个。我的家庭环境几乎是队里最差的,还是选
 
了我。有的时候,她还要自己出钱带我们打比赛。这些都说明她的人品是刚正、无私的。
    只是余教练脾气太火暴,印象里她从来没有轻言细语地说过话。我们犯了什么错误,她说
 
一遍我没改,她立马就爆炸了。我们一起训练的队员,从来没有比如“今天起床感觉天气很好
 
或者很高兴”这种感觉,每天一起床就想“马上又要训练了,又要挨骂了”,战战兢兢、如履
 
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犯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教练会突然罚你跑步。所有队员都惶惶不
 
可终日—我们不知道惩罚什么时候会来,我们只知道它一定会来的。
    成年后我知道这不是教练个人的问题。中国自古有“严师出高徒”的说法,教练对弟子们
 
都是非常严厉的。在如此压抑的环境里长大的弟子们后来退役当了教练,会不自觉甚至变本加
 
厉地压制自己的弟子。这多少有点“多年媳妇儿熬成婆”的意味。也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别的
 
教育方式。这一代教练是这么压他们的,等他们大了当教练后就也那样压下面的新队员,就这
 
样一代一代地压制下去,所有队员都是在超强压的训练方式下成长的。这非常不人性,但……
 
很见效。在“出成绩”的诱惑下,一切高压手段都是被默许的。
    1997年,我在青岛的全国网球联赛总决赛中,拿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全国冠军,成为年
 
龄最小的成人组全国单打冠军。
    很遗憾的是我完成了爸爸的心愿时,爸爸已经看不到了,有时我会想象如果爸爸还在,他
 
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抱着他女儿开心地笑着,应该会为他女儿而感到骄傲吧?从爸爸离
 
开我后,“爸爸”这个词我会尽量避免提及,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这是我藏在内心深处、不能
 
触碰的重要秘密,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来保护它不会受到伤害。有时候我也忍不住会想:
 
如果爸爸没有那么早离开我,我是不是就会是另一个样子?可以任意地在爸爸面前撒娇,可以
 
偶尔任性,不用假装坚强,不用小小年纪背负家庭的责任而生活,应该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吧
 
    进入省队后不久,我就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次出国交流的机会—那时省队通知我去北京参加
 
青少年集训,来自全国各地的被认为有发展前途的网球少年都聚集于此。这是国家网球中心举
 
办的活动,耐克中国公司担任赞助商,经过一番精挑细选,一共有六男六女十二名运动员被选
 
送进入耐克训练营。 
        小鬼当家(3)
    最终的优胜者获得去美国网校学习10个月的机会,我非常幸运地赢得了这个机会。
    在1997年,办签证还是件非常麻烦的事,也费了不少周折。而我此刻的精力更多地要用在
 
上海举办的全运会比赛上。全运会一结束我就要远渡重洋,妈妈放心不下我,独自来到上海看
 
我,我们母女俩见缝插针地见了一面。妈妈送我到机场就忍不住哭了,一面是舍不得我小小年
 
纪就要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生活,连个伴都没有;另一面也是思念离世不久的父亲,但又不
 
能明说,只能以眼泪来抒发心中的郁结。
    耐克公司联系的网球学校在得克萨斯,上海只有直飞洛杉矶的班机,我要在洛杉矶转机一
 
次才能到达目的地。当时我办的是学生签证,需要有一张I-20表才能过关,但是监护人在我出
 
国之前忘记给我这张表,入关的时候海关的工作人员如临大敌,反复盘问我这张表的去向,那
 
个时候我一句英文不会讲,大家只好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最后他们找到一个懂中文的翻译来
 
问我,我告诉他我没有见到过这张表,他们不信,说这不可能。又问我来美国是准备去哪里,
 
待多长时间,我就告诉他们我要去的那家网校的名字,然后,他们还打开我的两包行李细细检
 
查。
    我的行李非常简单,除了必需的生活用品就是耐克赞助的运动服。这番交涉的结果,是他
 
们把我关到一间小黑屋里,自己去联系我要去的
    网校。我不知道他们把我锁在小黑屋里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将要乘坐的班
    机马上就要起飞了。我吓坏了,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房间里没有灯,我一个人在黑
 
暗中手足无措地坐着,还掉了几滴眼泪。之前打青少年赛也出过几次国,但那都是在有领队和
 
翻译陪同的情况下,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大约在小黑屋里待了20分钟,海关的人把我放出来了,他们联系到了网校的人,告诉我说
 
你可以走了,但是你得在两个月内让学校的人帮你去移民局补办这张表。
    这时,我原定要搭乘的班机已经飞走了。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胆子,我开始向身边的人寻
 
求帮助,因为不懂英语,我就专找亚洲面孔的人求救。有一位男士人非常好,他告诉我下一班
 
飞往得克萨斯的航班在明天早上6点,他可以帮我申请把机票改到那一班。
    当时是下午4点,我要在机场等待14个小时。我自己一个人推了一辆行李车,车里是满满
 
的行李,坐在候机大厅巨大的玻璃窗前面看着外面广阔的天空。
    天将黑的时候,我看到一架飞机从跑道上起飞。我认出那是回国的飞机,那一刻我非常非
 
常希望自己就在那架飞机上,它能带着我飞回中国,飞回家。
    但是我不能。我就那么坐着,看外面的天空一点点从蓝变黑,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等待期
 
间,我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想给网校打电话,但最终因为语言不通而放弃了。后
 
半夜,机场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就这样在机场坐了一夜,连去洗手间也要推着行李车。 
        小鬼当家(4)
    有时候我真想穿越回去,告诉那个在陌生人群中茫然无助的中国女孩儿:振作点儿,一切
 
都会好的。但有时又觉得不必。那些小磨难和小障碍,最后都被证明是命运指派给我的催熟剂
 
,它们让我学会勇敢和承担。
    当第二天清晨我登上班机,磕磕绊绊地来到了得克萨斯时,网校的教练已经等候我多时了
 
    我在网校的前两个星期,一句英文都听不懂。之前比我早去网校的中国男生已经出去打比
 
赛了,唯一能够沟通的台湾球员又和我住得很远—为了让学员们早日熟悉英文环境,网校安排
 
住处时将我们隔开了。我同屋的美国女生大我两岁,这个美国姑娘和我以往接触到的中国孩子
 
不同,非常外向且健谈,不管我能不能听懂,她每天都要噼里啪啦对我说一大通英文,实在交
 
流不了,我俩就打手语,比比画画地告诉对方:该吃饭了!该去训练了!该睡觉了!她对我的
 
英文进步起了很大作用。
    在网校,我们的学习和训练时间是对半分的。早上,黄色的大校车送我们去离网校10分钟
 
车程的学校上课。到了中午再接我们回来,大家一起去网校的食堂吃饭。下午1点半开始训练
 
或是打友谊赛,有时还有体能教练带我们练体能。晚上6点半左右开晚饭,之后是自由活动时
 
间。网校附近一定有个飞机场,我总能在训练时看到飞机掠过头顶。我不由得又开始幻想,如
 
果那正是回国的飞机,而我就在飞机上面,那该多好!
    网校像一个小小的联合国,汇集了来自全世界的各种肤色、操着各种语言的孩子,在这里
 
可能会遇到八九岁就已经打得有模有样的小朋友,也有可能看到20岁出头的职业选手在赛季结
 
束后来训练几个星期。我们上午学的课程主要是语言和数学,中国来的孩子们应付此地的数学
 
课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我们的主要精力基本放在攻克语言关和打友谊赛上。
    后来我看到有报道说“美国先进的训练手段,让李娜的球技有了明显的提高”,说老实话
 
,训练计划什么的,哪儿都差不多。网校的优势在于打比赛的机会比较多,可以让队员积累起
 
丰富的实战经验。美国的网球学校不少,相互之间的友谊赛非常频繁,基本上每两天就会有一
 
次校内的比赛,每周会有一次网校之间的友谊赛,比赛结果还会影响到网校的排名。网校的学
 
生在自己学校内也有排名。今天打比赛赢了,就加上几分,排名也许会往上升一升,明天输了
 
,排名就会降几位,男女生是混在一起排名的,很富挑战性也很有趣。
    我在网校打了10个月,排名浮动在第三、第四名的位置上。当时在网校最有名的是一位比
 
我大一岁的匈牙利女生,她起点很高,那时就已经打到了世界青少年赛前三四名的位置,网校
 
很重视她,专门请了一位资格很老的教练单独带她。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参加职业赛事时,我
 
还不时在赛场上遇见她。每次相逢大家都会微微一笑,打个招呼—我们在网校共同生活了10个
 
月,还不时一起坐车出去比赛,虽然谈不上是多好的朋友,但在多年后看到少年时的熟面孔,
 
还是有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亲切感。 
        小鬼当家(5)
    我最后一次在赛场上见到这个匈牙利女孩是在2007年,这几年基本见不到了—网校的朋友
 
似乎都退役了,当年和我一起进入耐克训练营的大陆男生比我大一岁,现在也退役了。当年台
 
湾选送的男孩子球技非常厉害,在青少年赛中排名很高,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很少听到他的消
 
息,现在大概也已经不打球了。
    语言和东西方文化的差异造成了队员间交流的障碍,加上我天性喜静,和网校的同学们并
 
不是非常熟。平时大家都忙着比赛和学习,还不至于太冷落寂寞,等到圣诞节的时候,校友们
 
都回家与家人团聚了,偌大的校园蓦然空空荡荡,只剩我们三个中国人。
    时节又是寒冬,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那种孤单的感觉实在难以言表。尽管校外的街道
 
上飘着悦耳的圣诞歌曲声,但那并不是属于我们的节日。
    实在想家的时候,我就写信。多年后,我妈说她把我的比赛视频都存在移动硬盘里,想我
 
的时候就拿出来插在电脑上,想看哪场球就看哪场球,我打哪场比赛时说了什么,穿着什么衣
 
服,她都知道。但在当时,我连打电话的钱都没有,写信就是我排遣寂寞的最重要的活动。
    爸爸去世后,我把工资卡给了妈妈,希望早日还清家里欠的债,能让妈妈过上好一点的生
 
活。有时打比赛,主办方会发点奖金,这就算是我的零花钱。
    出国后,妈妈担心我手头拮据,在每一封来信里她都要问我还有没有钱,我就回信告诉她
 
我很好,不缺钱。
    真是讽刺的现实,我们俩都穷得要死,但都在拼命向对方保证:我很好,我有钱。
    现在想来,那些信件大概流露出不少稚嫩的自负,很多信都写得像决心书似的,内容也大
 
同小异:妈妈,我今天和谁谁打球了,打的情况如何如何,我会继续努力什么什么的。妈妈给
 
我的回信除了鼓励之外,更多的则是对我生活状况的探问。她惦记我,又不敢说太多家长里短
 
的话让我分心。
    网校运动员的比赛经费是固定的,比赛打完,经费也就用光了,耐克不能给我们额外的补
 
助。我在网校提高得比较快,成绩也不错,教练希望我能尽可能多地参加比赛,我给妈妈打电
 
话,她赶紧去找余教练商量办法。余教练立刻陪着妈妈去找体工大队,告诉他们我的成绩很不
 
错,游说大队给我投资,软磨硬泡才争取来宝贵的1000美金。
    据说少年时期的遭遇最容易影响一个人,因为那是他/她人生观和价值观形成的□□时期
 
。小时候的我简单快乐,需要什么张口告诉爸爸妈妈就好,父亲去世后,我的世界都像是变了
 
颜色。每次我回忆起少女时代的往事,感觉都像是灰色的,没有像别的女孩子那么轻松、那么
 
美丽、那么罗曼蒂克的感觉。那时的我倔犟、忧郁,坚硬得像块石头。清寒艰苦的少女记忆或
 
许将会深入骨髓地伴随我走一生吧,不管之后多么富有、多么轻松,那个努力攒钱还债的女孩
 
子始终盘踞在我心中,挥之不去。她影响我的程度,也许比我以为的还要深一些。 
        母亲(1)
母亲
    我曾经拥有的那个完整、和美的家庭,这么快就消失得毫无痕迹。我知道妈妈从此不是我
 
一个人的了。我曾经拥有的一切,在短短一年间灰飞烟灭,连一点儿幸福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在网球学校10个月的训练结束之后,我去日本打了一场比赛。比赛一结束,我就能回家了
 
!这时候我和普通美国人交流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外国人喜欢我的名字,因为简单,容易上口
 
。我的治疗师交了个意大利女友,对意大利文化颇有心得,他问我是不是有意大利血统。我告
 
诉他我是地道的中国人,他说,觉得我的性格有点像意大利人—前5分钟可以跟你好好地说话
 
,忽然一下子说翻脸就翻脸。单纯、直率,性情中人,这都是意大利人的典型特征。我听完,
 
有点想笑。他说的意大利人,有点像武汉人。
    网校伙食营养均衡,搭配很科学,但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武汉人最爱
 
的还是湖北菜(还喜欢同样火暴、浓烈的四川菜)。一想到我那花样繁多、口味浓郁的家乡菜
 
,我就忍不住食指大动、口水长流了。就不说正餐,光说早饭吧。武汉人管吃早饭叫“过早”
 
,外地人去武汉,有条件的都讲究去户部巷“过早”。但在我看来,“过早”不一定非要去户
 
部巷,在街头的小摊上吃碗炒豆丝,口味未必就比几十年的老店差。武汉人“过早”,花样多
 
多,芝麻酱拌的热干面香气扑鼻;油炸面窝金黄酥脆;豆皮上的糯米颗颗晶莹发亮,鸡蛋皮儿
 
下面藏着软嫩鲜香的香菇、鲜笋和肉丁;糊粉汤要搭配油条吃,米粉的浓厚和油条的香脆相得
 
益彰;除了这些,还有糯米鸡、重油烧梅、蛋花米酒、牛腩面……
    我妈说她手工灌了香肠,挂在阳台上等我回来吃。隔着万水千山,虽然吃不到嘴里,可那
 
熟悉的香气已经飘飘荡荡进了我的梦里。
    我想家了。
    当我在日本比赛的时候,妈妈忽然给我打了个越洋电话,说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我爸爸妈
 
妈是高中同学,他们很早就恋爱结婚,感情深厚。妈妈秉性柔弱,家里的大小事情都靠爸爸操
 
持照料。忽然一朝丧夫,精神支柱轰然倒塌。父亲葬礼过后,我又漂洋过海去了美国,妈妈一
 
个人孤苦伶仃地挨日子,忍受着丧夫和女儿远离的双重悲痛。外婆和舅舅怕她走不出内心阴影
 
,希望她早日从悲伤中走出来,一直托人给她介绍对象。妈妈长得漂亮(爸爸也帅,我家人都
 
很好看,只有我是结合了爸妈的“缺点”生出来的),人也年轻,再婚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当时我问妈妈,你对那人感觉怎么样?妈妈说,没有爸爸帅,可人品很好。我便回答她:
 
“只要你喜欢就行。”
    挂上电话,我忽然怅然若失:我连妈妈也要失去了吗?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太单纯,还是
 
太成熟—当时我唯一的想法是:我不在乎这个男人对我好还是不好,只要他对我妈妈好,实实
 
在在照顾好妈妈,我就接受他。我常年在外面比赛,将来又不可能留在妈妈身边一辈子,她能
 
找到个相濡以沫的人共度余生,当然是再好不过。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不应该去干涉妈妈的幸
 
福。作为孩子,如果母亲把所有精力都耗在我身上,我会感到非常对不起她,那是很自私的一
 
种行为。 
        母亲(2)
    可潜意识里,又有一种被遗弃了似的悲伤。我家原来住的房子为了偿还债务租出去了。如
 
今,妈妈也要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组成新的家庭了。我曾经拥有的那个完整、和美的家庭这么
 
快就消失得毫无痕迹。我曾经拥有的幸福,在短短一年间灰飞烟灭,连一点儿幸福的痕迹都没
 
有留下。我知道妈妈从此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该来的终归要来,我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爸爸走了才一年多
 
,他的位置就被另一个陌生人取代了。
    当我从日本回来下了飞机后,妈妈带着叔叔(我一直管我的继父叫叔叔)的儿子去接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妈妈的表情很不自然。那天,妈妈带我住进了叔叔家。
    1996年11月14日爸爸走,12月我进了省队,1997年10月份我去了美国,1998年6月回国,
 
不过一年半的时间,我忽然发现,妈妈已经完全融入了新的家庭,我变成了多余的人,一个游
 
离在这个美满家庭外围的旁观者。
    客观地说,叔叔是个忠厚的人,对妈妈很好,对我也不错。让我觉得别扭的反而是我妈。
 
她一直希望我能和叔叔更亲近一点,总是劝我主动给叔叔打个电话、常联系,多培养亲情什么
 
的。或许,潜意识里她希望重建她曾经幸福的家庭,希望我们真正是一家人。或许,因为太伤
 
心,她希望抹去我爸爸存在的痕迹,彻底将他忘记。但是,我不能。我不能忘记我的爸爸,我
 
不能忘记我们曾经甜蜜的好时光,我不能假装他从来不曾存在过。那,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最初我也曾经勉为其难地应付应付妈妈,给叔叔打过几次电话。但是说什么呢?每次都是
 
“注意身体”之类的客套话。他对妈妈的好、对我的好,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是他永远
 
代替不了我的爸爸。
    后来,我和妈妈郑重地谈过一次。我说:妈妈,我是你女儿,我们俩有血缘关系。我知道
 
叔叔人很好,但他只是你的丈夫,代替不了我的爸爸。你有你的生活方式,我有我的生活方式
 
,你不能把你的观念强加在我头上。
    我妈从此以后也就不再勉强我了。但她总觉得我不愿意陪她多聊聊天。可是她的生活圈子
 
与我的越来越远,她在新环境中如鱼得水,一开口,谈的就是她和叔叔的新生活。
    曾有一次我去巴黎打比赛,妈妈有远房亲戚在巴黎,我劝她跟我一块儿去,算是旅游,还
 
可以探望一下亲戚。她说不行,叔叔有工作,要去得大家一起去。我心中叹口气,说:好吧,
 
你自己决定吧。
    妈妈的生活已经和叔叔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新家和美而稳固,但我越来越明确地
 
感觉到,自己是个外人。
    事隔多年,我终于可以坦然承认,这件事对当时的我还是造成了很大伤害。童话里的爱情
 
都是美好的,可能是我还活在自己理想的世界里。
    为了维护妈妈来之不易的幸福,我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受,努力让自己理性地处理和妈妈
 
、叔叔的关系。我承认妈妈的选择是对的。这一点,我心知肚明。但当时的我只是个沉默的青
 
春期少女,我有满肚子的委屈和悲伤,却不能开口对外人倾吐一个字。
    我刻意冷淡妈妈,即使明知我根本没有理由怨恨她,我还是不能原谅她。我偏执地认为:
 
是她背弃了我和爸爸,是她让我变成了没有家的孩子。虽然我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对的,但我还
 
是不由自主地恨她。我自私地将自己对父亲的怀念、四处流离无枝可依的凄惶和单亲家庭孩子
 
受到的歧视都转化成恨意,一股脑儿地转嫁给母亲。因为这样会让我好过一点——愤怒比悲伤
 
更有力,愤怒不会让一个人垮掉。
    但另一方面,我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比以往更空虚,在坚硬的外壳之下,我觉得孤独,我觉
 
得自己被漠视了。
    我想要个新家。我希望有人可以去爱、去信赖。
        武汉伢(1)
武汉伢
    他在我的生命里扮演着许多角色:丈夫、教练、保姆……偶尔还要客串一下厨子或者
    保健医生。他比我聪明,比我通晓事理,当我遇到烦恼时,他是我唯一能够放下顾忌倾诉
 
心事的人,他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成为公主的命运。因为爸爸离世早,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强大,要能够
 
保护自己和妈妈。后来大家看到我时,都觉得我是个剽悍到不需要任何保护的女人,只有我自
 
己心里知道,在漫长的青春期,我坚硬的外壳下藏着的那个女孩是多么软弱无力,她是多么羡
 
慕那些父母双全的孩子。
    只是,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在进入省队之后就认识姜山了。当我还是个崭露头角的新手的时候,他已经非常出类拔
 
萃。
    他多帅啊!女孩子们都在背后偷偷谈论他。那时候韩风正盛,H•O•T组合如
 
日中天,大家都说,姜山长得挺“韩范儿”的。听到别人这么夸他,我也觉得挺美的。虽然那
 
时我俩顶多只能算是队友,但不知道为什么,姜山就是有一种让人不拿他当外人的本事。
    在运动队,两年算是一个台阶,姜山比我大两岁,是刚刚比我们大一拨儿的老队员。我们
 
这群小孩还在省队当新人、四处打预选赛的时候,姜山已经是省队的大师兄了。有一次我在外
 
地打预赛,没有零用钱了,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托人带点来。打比赛的时候,小队员要先去打预
 
赛,老队员中成绩比较好的可以直接打正赛,一般会晚走两天。我爸知道老队员们还没走,就
 
去湖北队的宿舍敲门—当时房间里四个人正在打扑克牌,我爸直奔同是武汉人的姜山而去:“
 
姜山,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帮李娜带几百块钱去?”
    好多年后,我问姜山:“为什么你们屋里四个人,我爸偏偏挑上你了?”姜山马上抓紧机
 
会自恋一下:“唉!你爸一定是当时就看上我了。”我笑话他:“苕伢,让别个听到笑死了。
 
    “那就是你爸信任我撒。”其实那四个男孩子里面,他是最小的,但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
 
,经常第一个想到他。姜山虽然也是“80后”,是独生子女,却没有独生子女的骄娇之气,又
 
经常照顾队友,所以给人一种十分可靠的感觉。他在男队里人缘很好,有一群“小兄弟”屁颠
 
屁颠整天跟着他,一副老大哥的样子。
    姜山虽然在小兄弟中很有人缘,在女孩子面前却始终很闷。别的男孩子都跟女生嘻嘻哈哈
 
说说笑笑,只有他在我们面前总是沉默寡言,时不时还带出点“真不愿意跟你们这帮女伢玩”
 
的轻蔑。那时大家都是小孩子,他觉得女孩子事儿多、没逻辑,因此很少和女生来往。对于我
 
,他倒是不讨厌,我俩来往比别的队员多。可能是他觉得我够自立,事儿少吧。 
        武汉伢(2)
    我也不喜欢那种特别能说会道的男生,姜山闷闷酷酷的样子,反而让我对他关注多了些。
 
大家都在同一个队里,经常一起组织活动,平时训练也不时有来往。玩着玩着,两个人就玩到
 
一起去了。但那时,我们都不觉得自己是在谈朋友,大家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交情好也不过
 
是经常一起吃饭一起玩,哪里到“谈朋友”的地步了。
    有人说:爱有两种,或者燃烧,或者持久。我觉得特别有道理。我想,我和姜山就是持久
 
型的。后来事实证明还真是。我们十几岁就在一起,已经共度了十多年,如今也算老夫老妻了
 
,如果一直燃烧的话,我们现在早就烧光了。
    受父亲的影响,我对另一半的期望是:成熟、宽容、沉稳,男人应该像大海,而这恰恰是
 
姜山的典型特征。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可以在他面前安心地做个孩子。父亲去世之后,
 
我一直把自己伪装得很坚硬、很强大。外人看来或许会认为我少年老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装
 
得有多辛苦。姜山给了我再次做回一个孩子的机会,给了我一直想要的安全感。
    总之,我觉得姜山很像我爸爸。在他身边,我特别踏实。我打球时他要在身边,我就觉得
 
比较有信心。
    等到我们真的决定“谈朋友”的时候,身边的队友都蛮惊讶的:姜山在生活中是个很大男
 
子主义的人,大家都以为大男子主义必须配一个小鸟依人的女朋友。我们队里的人都说姜山是
 
大男子主义,我是大女子主义,谁也没想到我俩会在一起。大家都说:想不想看大男子主义加
 
大女子主义是什么样?看姜山和李娜就知道了。
    两个人都“大”,难免就会吵起来。我和姜山都是生在武汉、长在武汉的,但是姜山的爸
 
爸妈妈都是山东人,人家问他:姜山,你哪里人撒?他说:武汉人!等我俩吵架拌嘴的时候,
 
他又说我:你们武汉人么样么样……听得我不晓得是该笑好还是气好,我反问他:“你不是武
 
汉人?”
    他立刻回答:“我是山东人!”听得我直想笑,架也吵不下去了。后来我们在一起,他还
 
用武汉的俗话打趣我:“宁嫁武汉郎,不娶武汉娘!你们武汉嫂子太厉害了!”哼!我还不是
 
嫁了他才变成嫂子的。
    姜山在体育之路上遇到的挫折比我还要多,体育圈子里面,有很多行外人想象不到的阴暗
 
面。姜山脾气很倔,认死的路,十头牛也拽不回来。但我就喜欢这样的姜山。
    许多人都看过我在赛场上吼他的画面,都觉得他特别老实,特别可怜,其实才!不!是!
 
呢!他“吼”我的时候,大家没看见罢了。我打球的时候很容易分心,注意力难以集中,这对
 
职业选手来说是个坏习惯。阿加西说在他专注于打球的时候,就算场外发生枪战他都听不到,
 
因为他专注的时候眼中只有对手。我特别羡慕这种能够集中注意力的人,姜山这方面就很厉害
 
,他在那里打电子游戏,我在旁边说什么他都嗯嗯啊啊地答应,打完我问他我说什么了,他手
 
一摊:“没听到啊。” 
        武汉伢(3)
    我在哪里看过:科学家作过这方面的研究,证明男性与生俱来地具有专注做某一件事的能
 
力,而女性的大脑机制让她更擅长同时处理几件事。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我打球时,确实
 
是连场边观众起身去上厕所都能观察到,注意力的分散可见一斑。有时打得不顺手,姜山就在
 
旁边一直碎碎念:你换个打法呀,你打个直线撒。他不擅长鼓励别人。不管什么时候,话从他
 
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带着不耐烦的批评意味,听得我头大如斗。他念一句,我还勉强忍得住,念
 
三句,我张嘴就把心里的恼火吼出来了!“打直线打直线!你昨天讨论战术时不是还说要打斜
 
线?”
    我一直是个爆竹脾气,别人一碰就炸,炸完又充满了内疚。对外人,我心中有不愉快一般
 
也就忍下去了,只有在姜山这里,我可以肆无忌惮地任性胡闹下去。从心理学上说,人们大多
 
数都只对有安全感的人发脾气,因为对方在你的安全范围之内,你潜意识中知道对方不会离开
 
你,发脾气也是某种形式的依赖。对姜山,我在场上冲他吼完,再打球就觉得情绪平复了很多
 
,头脑清醒,打起球来也更有力量了。他就像我的“充电器”一样。
    姜山也是职业运动员,相处多年,他对我的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急性子非常了解。我吼他,
 
大家都觉得我在欺负他,只有他自己不介意,还告诉我不要太在意别人的评论。归根到底,我
 
是一名运动员,我最应该做好的,就是把球打好。
    我们经常吵架,不会吵得太大,但互相戗几句是常有的事。这也正常,过日子哪有不叮叮
 
当当的?姜山最怕和我去逛街。他说“你连个超市都能逛两小时”。最初我逛街的时候,恨不
 
得把所有的店都看上一遍。和姜山恋爱以后,我逛街的方式变得非常简单:想要买什么,就去
 
专卖店或是专柜,看货,交钱,走人,一分钟都不多待,因为他在外面会不耐烦。姜山比较喜
 
欢把时间用在看书、看电影这些事情上。他有一个非常充沛的精神世界。
    我觉得这和他父母的教育方式关系很大。我喜欢姜山的家人。
    姜山爸爸妈妈都是普通工人,非常单纯的人,对我特别好。我和姜山妈妈相处得很好也很
 
自然。他妈妈是那种特别为他人着想的人。我们买房子的时候,别人问她:“你们是跟儿子一
 
起住还是分开住啊?”他妈妈说了一句开玩笑的话当时差点没把我乐死—她说:“我们这种老
 
不死的,谁和年轻人一块儿住啊?”姜山妈妈还说,以后我老了也不做你们的负担,我就去住
 
养老院,那么多人跟我一块儿玩多好啊。中国自古有“养儿防老”的说法,只有心态好、内心
 
强大的老人才能这么轻松地开玩笑。我们当然不会让他们去住敬老院,更不会真认为他们是“
 
老不死”。但是,他们这种放松的心态让我们觉得很好、没有压力。 
        武汉伢(4)
    姜山很爱他的妈妈。我们常年四处征战,到不同的国家,他都会给妈妈买点东西带回去。
 
有时候他给妈妈买衣服,就让我帮忙试穿。他妈妈和我身高差不多,比我胖,比我架衣服。我
 
穿着合适,再大一个号,他妈妈穿肯定合适。我穿着老太太衣服从试衣间走出来,他盯着我看
 
两眼,说:“还行。再换那个白色的我看看。”于是,我乖乖地去换白色的。旁边的导购姑娘
 
心里肯定在嘀咕:这俩土老帽儿,挑的衣服可真够老气的。哦,对了,导购是外国人,估计不
 
会说“土老帽儿”这种高深的词语。
    姜山家的氛围特别轻松愉快,也很□□。一个桌子吃饭的时候,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说话,
 
各自发表各自的见解,即使意见不合也不急不恼。有时候,姜山妈妈会说:“看不出来,你比
 
你爸还有见解呢。”姜山听了,那叫一个趾高气扬。看着他夸张的表情,我们都哈哈大笑。
    这是家的感觉,我失去多年又寻找多年,让我沉醉和迷恋。
    熟悉我们的朋友都说,我很黏姜山。回到武汉的时候,他会和老朋友一起打打牌,我都乖
 
乖跟着他。他打牌我看着,看一会儿不想看了就在后面沙发上躺着看书,看着看着,就那么睡
 
着了。偶尔他打通宵,我也陪他通宵。朋友们都笑我好像他养的一只猫。
    不管是逛街还是看电影、吃饭,我都希望他能陪着我。但跟大部分男的一样,姜山特别不
 
爱逛街。我们为逛街的事闹过好多次,后来还是我妥协。我想,习惯了也许就好了吧。和他在
 
一起时间长了,也慢慢习惯了这种相处的方式。刚开始我跟他撒撒娇都管用,现在跟他发脾气
 
也不太管用了。
    国家队原来请过一位有名的心理老师帮助运动员做心理建设,她叫徐浩渊,留着一个类似
 
樱桃小丸子的发型。她曾经问过我:会在姜山面前哭吗?我说以前有,但现在已经不哭了。她
 
问:为什么?我说,觉得没有哭的必要。她问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说我觉得哭是一种
 
幼稚的表现,我现在足够坚强,应该可以掌控自己的情绪。她说:这证明你越来越不信任姜山
 
,所以才不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出你脆弱的一面。
    我自己倒不这么想。人和人的相处模式并没有一定的成规,两个人在一起待的时间久了,
 
自然会合作出一种模式。我是觉得自己就算哭,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姜山教给我一件事情,
 
就是在婚姻中两人都要保持一点独立的空间。有时他心里有事,忽然不怎么说话了,我也不会
 
追着他问,让他自己消化去,等他把事情办妥当了,自然会来向我报备。姜山什么事情都不瞒
 
我。
    婚姻就是指间沙,抓得太紧,只会流失。夫妻之间应该有起码的信任和尊重。
    对我而言,姜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在我的生命里扮演着许多角色:场上是教练
 
和陪练,体能训练时是监工,生活中是丈夫和保姆,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会像长辈一样地开导
 
我,有时候又像兄长一样在一起讨论问题。偶尔还要客串一下厨师或者保健医生。他比我聪明
 
,比我通晓事理,当我遇到烦恼时,他是我唯一能够放下顾忌倾诉心事的人,他是我生命中不
 
可或缺的人。
    十几年走过来,我们从情侣慢慢转化成了老夫老妻的感觉,那种亲情既平淡又刻骨铭心。
 
当对方在身边时,我们没有特别的感觉,偶尔分开,大家都会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少了点什么
 
似的。我对此感受尤其深刻——有一次,我睡觉做梦,梦到我和姜山在路上走着走着,他忽然
 
不认识我了。我怎么叫他都没反应,把我急得不得了。惊醒后我就对着姜山一顿猛掐,他的表
 
情特别无辜,问清原委以后,叹了口气,乖乖地挨打。
    我曾对姜山说:我总感觉你和我爸爸很像。他觉得不可思议。我解释给他听:不是年龄,
 
就是性格和思维方式吧,还有给我的感觉……
    有时候姜山在我身边,我会忽然有种错觉,好像爸爸还在世,还在守护着我一样。在我印
 
象中,父亲从来没有呵斥过我,永远都是和风细雨地引导我,陪我做游戏,给我讲故事。姜山
 
性格中的一些地方和我爸爸非常非常相像。父亲早逝是我生命中的一大憾事。想来不能看着女
 
儿长大成人,也是父亲的憾事。我想父亲如果看到我们在一起,也会放心的。